风月听了也在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从怀中把手册拿了出来,翻页到写有关于凌玉的那一页,犹豫了片刻后,她把“天真不知府外世事”这几个字划去后,笔尖在“可以利用”四字上悬停。
大约半时辰之后,风月辨别到所有人的语气开始变散乱,不再像方才那样谨慎严肃,屋内的气氛似乎在逐渐发生变化。
这也让风月想要听清他们的言语,变得更加艰难。
只听凌曜的声音迟疑:“风月?营里可都是男人,她一小姑娘哪方便?”
风月猜,凌玉已经向凌曜提起了答应送她入羽辉营一事。
笔尖被从那四个字上拿开,风月把手册收进了怀中。
凌玉和凌曜的谈话声被屋内其他也正在聊闲的人声几乎盖过去:
“风月很厉害的,大哥别偏见了她。”
凌曜:“那也不能是这个时候……”
里面又传来了凌曜的那几个亲信发出的笑闹声,让兄弟两的声音越发的难以辨别。
于是风月只能放眼扫视整个凌府,今日的凌府也未有一丝异常。她坐在树上抬手随意地折下一段细树枝,打发时间地编织着。
凌玉此前从未过问过凌氏的公事,按理来说,他应该难说服凌曜答应此事。
质馆里起火,太华国使团将来。境况变得危急,至少要与九皇子取得一些联系才好。
清风拂过,托起她耳前的一缕碎发往前飘,被风月手指重新勾去耳后……若不能明着接近质馆,那便只能冒险趁夜试一试了。
“就是这个时候。”从屋里传出来的凌玉的声音隔了一道门,听入耳多了层闷沉感,且时断时续:“太华国使者如若真的要来访,必然要亲见九皇子,那么质馆的一切再细枝末节之事都将成为重中之重的头等紧要之事……”
“大哥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也能多了解一些凌氏的事吗?我身子弱,正好风月代我去外面看了,我等她回来,由她告诉我。”
“且大哥这些年独撑着凌氏也很辛苦罢,如果我身体好,我何尝不想助大哥一程……”
“如何是助我一程?”凌曜:“……你不是向来最不愿沾手这些事?”
“风月想去外面看看了。”
“风月白日跟了我去营里……你终于舍得?你又不让我安排其他人近身跟随你,那谁来守护你?质馆固然重要,可凌府未必就不是也被盯着的,况且你身体还不好。”
“我总不能拘着她陪我一起天天耗在这四方院子里……”
树上风月垂着睫毛,枝条在她手中被编成一个手腕大小的环。
不自觉过了多久,门忽而被“吱啦”一声拉开。
“风月。”
凌玉的声音一下变得清晰。
风月返身看去,凌玉就跪坐在靠近木推门前地榻的蒲团上,他微微侧首看清她手中的物什,笑问:“是给我织的吗?”
凌曜竟然答应了。
明日风月便可以跟着凌曜进入羽辉营。
凌玉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盯着她的眼睛笑:“去了羽辉营,那是兵营,每日你随在大哥身边,别离他远了,里面都是男人,不懂的你就问大哥,若觉得无趣了,你便回来,托人与大哥支会一声你随时就可以回来。”
任务如此的大进一步,风月只要一思及明日或许就能见到九皇子,心中便隐约感觉到名为“忐忑”和“激动”的情绪,所以这日她共走神了两次。
一次是凌玉惯常在午食之后,在一群丫鬟和小厮的围绕下教她辩认新字的时候,她走了神。
周围人的低笑声令她恍醒。
反应过来时,凌玉似乎已经轻唤了她好几声,狭长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并未像平时那样把书册卷起敲她手心或点她额头,而只是静立在她身边,背在身后的手拢在宽袖里。
第二次走神是在晚上,夜风轻拂,虫鸣不绝。
她静候在门外,屋内一下又一下的拨水声在响。
却忽而,凌玉近侍方书的惊呼声在屋内响彻,仿佛整个院子都被震了三震。紧接着屋子里所有人的脚步声明显凌乱起来。
方书叫出声的刹那,凌玉懒懒地趴在浴桶边沿,半掀起眼,就果然看见,窗户“嘭”地一声就被一脚踹开,风月像刮进来的一阵风一样,顺滑地翻滚了进来。
她手压在腰后剑柄上,视线将房间角落全部扫量,确定并未有任何可疑之人之后,才终于把目光落到他脸上来,沉默中又夹带一丝茫然和疑惑。
凌玉墨发半湿,流动在他两个肩头上,清俊如玉的脸上粘了几缕湿发,有水滴正从他鼻侧流到下巴,最后滴进他白皙的颈窝里。
凌玉仰起脸,迎上风月的视线,嘴角勾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桃花眼微弯:“早上看了晚上还闯进来看……”
他又一次骂她:“臭流氓。”
方书来拉他,要他赶紧从浴桶里出来,却一下没拉动。
凌玉伸着他修长的手臂,把挂在屏风上的寝衣扯了下来,挡在花白的胸膛前,随后定定地盯着风月:“我要起身喽?风月。”
隐卫与主之间是没有什么隐私可言的,更何况只不过一具肉身。
虽不解凌玉为何相比小时候,年纪越长,性子反倒越扭捏了起来,但风月还是垂下了眼帘,将目光垂落到脚前的一片空地上。
一阵“哗啦”的水响声过后,一只骨肉匀称的脚踩进了她的视线里。
凌玉脚背削瘦,青筋和踝骨都清晰可见,踩稳的地方湿了一片深色水迹。
那双脚从她身前走了两步就站定了,方书在为他穿衣,很快,脚腕以上都被月白色的寝衣包裹住了。
“是有虫子吧?那枝环上。”方书拉着凌玉的手。
凌玉腕间磨红了一片,且还起了细细密密的红点,方书用竹片小心翼翼地在他手腕间抹着淡绿色的药膏,嘀嘀咕咕:“您还戴了整一天,就没觉得硌吗?”
凌玉笑他大惊小怪。
方书又问:“那枝环您自己织的?”
罪魁祸首风月老实地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盯着凌玉露出的那截小腿上,一颗正在缓缓沿着皮肤往下滴的晶莹水珠出了第二次神——
明日……
就能见九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