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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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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母亲怀里,闻她身上淡淡皂角香,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见哥哥。

哥哥比他大七岁,总板着脸,可对他很好。他背书背不好,哥哥会陪他一遍遍背;他写字写不好,哥哥会握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

“寒序,”哥哥说,声很严肃,“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这是鲍照的诗,你要记住。”

他抬头看哥哥:“什么意思?”

“意思是,”哥哥顿了顿,声柔和了些,“人这一生,各有各的命数。既然命数已定,又何必整日哀叹、坐着发愁?”

他似懂非懂,只点头。

今年,哥哥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揉他头。

“寒序,”他说,“你性子太冷太独。这样不好。以后,你就叫亦安吧。亦安,亦安——也希望你,能活得安然些。”

亦安……

他想起这名字,想起哥哥说这话时的神情,很认真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平时的哥哥。

然后,他见那个孩子。

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孩子,总跟在他身后,叫他“沈公子”。他爬树,那孩子就在树下喊:“沈公子小心!”他背书,那孩子就坐旁边,托腮,眼亮晶晶看他。

“沈公子,”那孩子说,“你真厉害。”

他转头看那孩子。那孩子眼很大很亮,像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孩子笑,笑容很灿烂:“我叫阿驰。”

阿驰……

他记住了。阿驰牵他手,说:“沈公子,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说:“好。”

可后来,阿驰不见了。

他找遍整个沈府,找遍整个天启城,都没找到。母亲说,阿驰回家了。哥哥说,阿驰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问:“还会回来吗?”

哥哥沉默很久,说:“也许吧。”

也许……

他等啊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阿驰再没回来。

然后,他长大了。考了状元,辞了官,游山玩水,想找母亲的身影。

可母亲不在了,哥哥事务忙,阿驰——。

只剩他一人,在世间漂泊,如无根浮萍。

胸口忽然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萧沧云踹开医馆门。

“大夫!大夫!”

老大夫从里间冲出来,见他一身是血,怀里还抱个人,吓得手里药杵掉了。

“这……这是……”

“救人!”萧沧云吼,把沈寒序放榻上,“快!”

老大夫冲过来,掀沈寒序衣襟,见那把剑,倒吸冷气。

“这……这怎么……”

“别问了!”萧沧云抓他衣襟,眼赤红,“救他!要什么药我找,要多少钱我给——救他!”

老大夫被他吓住,连连点头:“好……好……我救……我救……”

他转身拿药箱,手抖得厉害,瓶罐碰得叮当响。

萧沧云松开他,退一边看榻上人。

沈寒序闭眼,脸色白如纸,唇色淡如雪。胸口插那把剑,血还在流,浸透素白袍子,浸透身下褥子。

他贪念躲母亲怀里听母亲哼歌。歌里唱什么忘了,只记得很温柔,温柔如梦。

可贪念的梦醒了,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

现在,这人也要不在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一次次失去?

凭什么他爱的人,都要离他而去?

他跪下握沈寒序的手。手很凉,凉如冰。

“沈寒序……”他开口,声抖得不成样子,“你不能死……听见没有……你不能死……”

“我父亲……我父亲走时,我跪在皇极殿上,看着他流血,看着血漫过金砖……那时我想,这辈子完了。恨你,恨天,恨这世道不公。”

“可后来我回了西凛,看铁门关的雪,看雁山的鹰,看月牙湖的月……看得多了,忽然觉得,恨有什么用?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在西凛道走了五年,见过饿死的流民,见过战死的兵卒,见过卖儿卖女的爹娘……这世间苦的人太多了,不止我一个。我凭什么觉得,我最该恨?”

他顿了顿,指腹轻擦过沈寒序冰凉的手背。

“直到今夜,在巷子里看见你。你穿着素白袍子,腰佩青玉,耳戴银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好像这五年,你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清冷疏离的沈二公子。”

“可你走路时下意识护着肋下,上楼梯时扶了墙,在驿站二楼窗边站了半个时辰——沈寒序,你这五年,过得也不好,是不是?”

榻上人没反应,只闭着眼,呼吸微弱。

萧沧云握紧他的手,声更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在巷子里,我说那些话,是气话。气你总拒人千里,气你宁可找林青烨帮忙也不肯找我,气你——好像永远都不需要任何人。”

“可我没想到你真不躲。剑刺进去时,我看见你睁眼,看见你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片空……然后你说‘抱歉’。”

“沈寒序,”他喉结滚了滚,声哑得厉害,“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冲动,是我混账,是我——亲手把剑递进你胸口。”

他低头,额抵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闷在胸腔里。

“我知道不是你。我父亲那事,从头到尾我都知道,背后是陛下,是朝堂,是萧家功高震主不得不交的人头。你那封折子,本不是呈上去那样,不过是给被人装了孔子,陛下的一个借口——就算没有,也会有别的借口。”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父亲死了,你却能全身而退;不甘心我失去一切,你却成了状元,成了清流典范,成了——活得最自在的那个人。”

“所以我恨你。恨了五年,想了五年,念了五年。”

“可现在……”他抬头,看沈寒序苍白的脸,看那紧闭的眼,看那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现在我只求你活过来。沈寒序,你听见没有?我求你活过来。”

他贴他耳边,声轻如羽,却字字砸在心口。

“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沈府后园有棵老槐树?有个总跟在你身后的孩子,你爬树他就在树下喊‘沈公子小心’,你背书他就坐旁边托腮看着,眼亮得像星星。”

“他叫你‘沈公子’,你问他叫什么,他说‘我叫阿驰’。”

“阿驰牵你的手,说‘沈公子,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你说‘好’。”

“沈寒序……亦安……”他唤他表字,声抖得几乎破碎,“我是阿驰……我们过去,许下了多大的海盟山誓啊。”

“你醒醒……你睁眼看看我……看看我……”

他一通话说得语无伦次,最后竟念起诗来: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长相思,摧心肝……”

什么都没有。

只有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映他苍白的脸,映他紧闭的眼,映他——无声无息的静。

老大夫拿药箱冲过来,推开他。

“让开!我要拔剑了!”

萧沧云松手退一边。他看老大夫握剑柄,深吸气,猛地一拔——

“噗”的一声,血喷出,溅老大夫一身。

沈寒序身子一颤,闷哼一声,又没了动静。

老大夫手忙脚乱止血上药包扎。血止住了,可人没醒。

“怎么样?”萧沧云冲过去抓老大夫胳膊,“他怎么样?”

老大夫擦汗,脸色很难看。

“剑伤太深……伤及心脉……能不能活……看造化……”

萧沧云松手,后退一步,又退一步,撞墙滑坐地上。

看造化……

看造化……

他抬头看榻上人。沈寒序闭眼,脸色白如纸,唇色淡如雪。胸口缠厚纱布,可血还渗出来,一点一点,染红纱布。

他忽笑起来,笑声很惨很哑,像哭。

“亦安……”他开口,声抖得不成样子,“亦安……你听见了吗……我是景驰……”

“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榻上人没反应。

只有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映他苍白的脸,映他紧闭的眼,映他——再也醒不来的梦。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进医馆,照榻上,照沈寒序脸上。

很亮很暖。

萧沧云跪地上,看那缕天光,看着看着,忽然哭了。

泪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地上,砸血泊里,砸在——这再也无法挽回的清晨。

何人不识故归人,尤恐故人不识君。谁念谁人不敢妄,病里见魂芳长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犹记昔年竹马,今朝陌路不敢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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