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深的海底,比极夜漆黑,比极夜宁静,更是冰冷无比。但对于自海底出生,在这里长大的希泰尔来说,深海就是他安馨的家。
他的视力极佳,可以看清再往下一百米内的任何事物。听觉在水下也没有被削弱,他独特的耳道结构使他可以捕捉到方圆五海里内的动静。
往下再游大概五十米时,他摆动着的尾鳍忽然停住了。他抬头望去,盯着那坨外表奇特又有点恶心的生物,脑中浮现出癞格宝的模样。
他歪了歪脑袋,偷偷坏笑着,缓慢朝它靠近。
真的很像嘛,陆地上的癞格宝也长得这么疙疙瘩瘩的,这种鱼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希泰尔鬼鬼祟祟游到它身后。
是鮟鱇鱼,鱼肝的部位最好吃了。
希泰尔小心翼翼地抱着被一爪戳穿身子的鱼,挪动了它的脑袋,不让它的牙齿扎到自己,继续不断下游,深度逐渐超过六百米。
他下潜得更快了些,毕竟这鱼要是死了太久就不好吃了。
八百米深处,这里的暗流像是一道无形的围墙,希泰尔在这几乎形成包围圈的暗流顶端停留了好一会儿。终于,他的皮肤上感受到了那丝微不可察的水流变化,迅速扭身钻进暗流之中,顺水飘进一处岩洞。
岩洞内极其空旷,分岔出了无数条不知有无尽头的通道。希泰尔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岩洞内的面积能有秦暮渡的大学那么大。
他自小就生活在这里,回家的路就算他闭着眼睛也能游回去,但岩洞岔口多,却并非四通八达,若是外来的潜水员必会被绕进这儿去。
说不定一辈子都出不来。
所以远洋研究院才没办法找到他家的嘛,探索这么多年了,到现在为止还只是摸到了那道暗流的边。想要通过暗流几乎是不可能的,再加上这迷宫一样的岩洞,有时候他真的是觉得米得亚蒂斯的人鱼们都是在居安思危。
但没办法,保护国民安全,稳定民众情绪是他的义务和责任,就算只是擦到了王国的边,他也得排除一切可能的风险。
想到这,希泰尔默默叹了口气,随手从死鱼身体里抽出一根鱼筋,单手给自己散乱在海水中的头发捆了起来,扎了个高马尾,扭身游进记忆中的洞口。
最后一道走廊般的长洞,希泰尔看见了尽头的光,便缩了缩身子抱紧鱼,全力冲刺过去。
米得亚蒂斯有独特的照明手段,这里生长了一种名为洛克西的植物,根短,有着蒲公英般的叶瓣,白日可以发出足以照亮周围直径一米范围的亮光,夜间却大多休眠。
它们在米得亚蒂斯的各处浅浅扎根,流动的海水经过,或多或少带动部分洛克西草飘至海中,分散得大致均匀,这才满足了海底城的照明,使得这里虽是深海,却仍旧明亮如海面。
冲出洞穴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希泰尔停止摆尾,立身垂直,眼睛一时被这明亮照得睁不开,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
一大群人鱼围在他面前,个个眉清目秀,全世界最漂亮的闪亮色彩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到,漂亮精致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哦对,就是不食人间烟火,他们是海底最神秘的人鱼,此时成群结队地围在希泰尔面前,皆睁大了眼睛,激动而欢欣雀跃地盯着他。一时间洞穴门口被各色鳞片照成五光十色,闪亮得像是布满宝石的矿场。
而在这一大群看了就让人舒心的人鱼之中,希泰尔仍旧是最为璀璨的那一个。他知道自己身份高贵,外形出众,是在场的人鱼里谁都比不过的,他享受这种高傲感,得意地挺直鱼身,在众人的目光中缓慢地向前游去。
他要去的地方,对于其他人鱼来讲是威严只可仰望的王宫,但对希泰尔来说,那里是他的家。
如果不仔细看,或许在这浩瀚无垠的海洋中并无法看见这一座王堡。
不,是一眼绝对能看到,却无法探其究竟。
它位于海底城的最中央,外周被密集的粉紫色剧毒水母群包围,每一只都和窗户一般大,修长触手如烟花般炸开,裹挟住整座王堡让外面的人几乎看不见它的模样。
王堡本就高耸,再加上游动的水母卷,更是如龙卷风般直升海面,叫人只看一眼都要害怕它会不会霎时倾倒,或是突然如狂风过境般席卷走整座海底城。
当然不会。
这里是整座海底城最安全的地方。
水母的存在是为了维护这座一千多年前坠落深海的王堡,它的材质是最常见的灰砖石墙,又多年泡在海水中,难免会逐渐消损。但这些水母会分泌一种特殊的毒液,覆盖在墙上能保它不被侵蚀,又能避免外敌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