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切割着高层天台的空气，寒意浸透骨缝。

沈聿站在大厦天台最边缘，身下是万丈悬空的楼宇落差，整座城市的霓虹铺展成一片冰冷浮华的泡影，映在他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今年二十九，前半生顺风顺水，容貌优越，家世显赫，举手投足间自带居高临下的淡漠。

他习惯了被人追捧，习惯了别人的偏爱与俯首，更习惯了把情爱当做消遣，来去随意，从不动心。

走到如今这一步，众叛亲离，家财散尽，一无所有，没人可怜，全是活该。

身后传来缓慢又清晰的脚步声，皮鞋碾过水泥地，每一声，都像踩在沈聿早已腐烂结痂的心上。

“沈总，你倒是会挑地方。”

阴恻恻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嘲弄。

是林舟，他最后一任情人，也是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人。

沈聿没有回头，指尖攥紧冰凉的护栏，声音平淡无波：“来看我笑话？”

“不然呢？”

林舟停在他身后不远，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淬毒，

“你玩弄我的时候，有多潇洒，我今天看你落魄，就有多解气。”

沈聿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他从不否认。

和过往无数段关系一样，他招惹林舟，不过是一时兴起。

新鲜感上头就靠近，腻了就冷淡，从不解释，从不负责，从头到尾只走欲念，不谈真心。

他太清楚自己的毛病，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弄丢了爱人的能力。

“当初是你主动贴上来的。”沈聿缓缓开口，语气冷冽，“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不会留人，不会动心，你非要赌，输了怪谁？”

“赌？”

林舟陡然冷笑，快步上前几步，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我是喜欢你，才心甘情愿被你吊着，可沈聿，你有没有心？”

“没有。”

沈聿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这是实话。

他的心，早在年少那年，就随着江知白的离开，一起死了。

那个温柔干净、眉眼如月的少年，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

是被他亲手敷衍、冷落、践踏、推开，最后逼到心如死灰，远走他乡，缠绵病榻，早早离世的——江知白。

只要一想起这个名字，沈聿胸腔里就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钝痛与悔恨。

也正因永远失去了最想珍惜的人，往后余生，他索性破罐破摔。

谁深情，他就伤谁；谁认真，他就抛弃谁。

用一身薄情，偿还年少犯下的，无可挽回的错。

“你没有心，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招惹别人？”林舟语气陡然尖锐，满是不甘，

“你身边那么多人，每一个都掏心掏肺对你，你视而不见，肆意践踏，你就不会愧疚吗？”

沈聿垂眸，望着楼下渺小如蚁的车流。

愧疚？

怎么不会。

只是他的愧疚，从来都只留给江知白一人。

旁人的情深，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附庸，甚至……他下意识靠近的每一个情人，眉眼、性格、小动作，或多或少，都藏着江知白的影子。

他在所有人身上，寻找那一点残存的白月光残影，却又在清醒之后，厌烦推开。

“是他们自愿。”沈聿声音极淡，“我从未逼过任何人。”

“自私。冷漠。薄情寡义。”

林舟一字一顿，字字控诉，

“你辜负的人能排成一队，有人为你封闭内心，有人为你抑郁难安，有人放弃前程原地等你，沈聿，你欠的债，早就堆成山了。”

沈聿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不反驳。

欠了就是欠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早就明白。

“所以你设计我，掏空我的公司，卷走我所有资产，断我所有退路？”沈聿抬眼，侧眸看向身后的人，眼神平静得可怕，“就为了报复一段不该认真的感情？”

“不该认真？”林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戾气暴涨，

“你随便玩玩，我倾尽所有，到最后只剩一身伤痕，凭什么我活该？你伤人无数，就该付出代价！”

“代价我已经收下了。”沈聿淡淡道，“一无所有，身败名裂，够不够？”

“不够。”

林舟摇头，步步紧逼，

“我要你活着，永远困在泥潭里，日日煎熬，夜夜难安。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没那么容易。”

沈聿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活着，太累了。”

日复一日的悔恨，刻入骨髓的思念，永远弥补不了的遗憾，还有满身数不清的情债。

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累也要熬。”林舟冷声道，“你最对不起的人又不是我，是那个早早就病死的初恋，对吧？沈聿，你这辈子，最该赎罪的，从来不是我们。”

这句话，精准刺穿了沈聿所有伪装的防线。

江知白。

这个名字，是他毕生的软肋，也是毕生的酷刑。

呼吸骤然一滞，心口传来尖锐的刺痛，沈聿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染上一层隐忍的猩红。

“闭嘴。”他声音沉下来，带着压抑的警告。

“怎么？被戳中痛处了？”林舟步步紧逼，不肯退让，

“你一辈子都活在对不起他的阴影里，一边怀念，一边糟蹋别人的真心，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被爱。”

“我说，闭嘴。”

沈聿的语气骤然变冷，周身气场瞬间沉凝，压抑的戾气四散开来。

往日里他身居高位，习惯掌控一切，即便落魄，骨子里的强势也从未消散。

林舟却丝毫不怕，反而嗤笑：“怎么，恼羞成怒了？你敢做不敢认？沈聿，你亲手弄丢了最爱你的人，往后余生，你活该孤身一人，永世悔恨。”

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