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心口猛地一颤,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暖意与酸涩,清冷的眼眸里泛起细碎的涟漪。他沉默良久,终是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悄悄伸出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握住了溪云的手。掌心相贴,温热相融,隐秘又缱绻,藏着神明不可外露的心动,藏着少年明目张胆的偏爱。
朝堂刁难风波落定,连日紧绷的心事骤然松弛,帝都的年味也愈发浓郁醇厚。白日里宫规森严、朝堂肃穆,待到暮色沉沉漫落人间,整座京城便褪去了朝堂的威严冷意,尽数被温柔璀璨的灯火裹挟。
长街十里红灯高挂,沿街商铺檐下挂满彩灯花灯,各色走马灯、花鸟灯、锦鲤灯流光婉转,暖黄灯火映得青石板路一片温柔。街边夜市喧嚣开市,糖画、糖葫芦、炒茶、各式精致小吃琳琅满目,叫卖声、谈笑声、孩童追逐嬉闹声交织相融,满街都是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
山雨将部落朝贡的一应公务尽数处理妥当,打发一众长老、侍从回驿馆歇息,不再被祭司身份、部族规矩、朝堂礼数束缚。漫漫千里南下,一路皆是公务缠身、旁人侧目,唯有此刻,他能卸下所有重担,只做陪着溪云赏人间风月的普通人。
二人避开人多的随从队伍,并肩漫步在繁华夜市长街,自在安然,无人打扰。晚风微凉,带着冬日独有的微凉,混着香甜的吃食气息扑面而来。周遭游人熙攘,成双成对、阖家结伴,处处皆是团圆喜乐的模样。
溪云身姿挺拔沉静,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从未见过的夜市盛景,眉眼淡然温润,不见半分浮躁贪玩,只静静观赏,眼底藏着浅浅的温柔好奇。他自小长在清冷孤寂的高原神殿,日日相伴的只有桑烟、经书与无声伫立的藏红花,这般热闹鲜活、温柔明媚的市井烟火,于他而言,是从未触碰过的新鲜光景。
山雨走在他身侧,目光大半时间都落于少年身上,清冷眉眼温柔似水,周身常年不散的疏离冷意,在溪云面前消散得一干二净。“高原终年清寂,神坛香火清冷,从来没有这般热闹繁华的夜色。”山雨轻声开口,嗓音被晚风揉得低缓温柔,“难得来一趟中原,今夜只管随心看看,不必处处拘谨克制。”
溪云侧首回望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温和笃定:“只要同你在一起,无论身处何地,风景都是好的。”
一句轻声话语,赤诚又纯粹,没有半分刻意讨好,是十六岁少年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真心。山雨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心口暖意翻涌,克制多年的情愫在喧闹灯火里,悄然松动。
两人并肩缓步前行,慢逛在灯火长街之中。路过糖画小摊,匠人手持糖勺,行云流水间便勾勒出花鸟、走兽模样,晶莹剔透,甜香四溢。山雨见他驻足多看了两眼,便上前买下一支,递到溪云手中。路过暖茶小铺,他便温好一杯清甜山茶,替少年挡去冬日夜里的寒凉。沿路走过书画摊、花灯铺、首饰小肆,一路走走停停,不慌不忙,将中原夜市的万般美好,一一共赏。
行至花灯密集的河畔渡口,河面碧波平缓,万家灯火倒映水中,波光粼粼,成片花灯随水缓缓漂浮,灯火摇曳,美得如梦似幻。不少游人都驻足岸边,提笔写下心愿,系在花灯之上,放灯祈福,祈愿岁岁平安、所愿皆偿。
溪云立在岸边,望着河面成片温柔流转的花灯,看得微微出神。山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道:“想放一盏吗?”溪云轻轻摇头,淡然浅笑:“不必了。我此生别无他求,只求岁岁安稳,身边之人,岁岁不离。”
他口中的身边人,不言而喻。山雨心口一颤,深深望向眼前沉静温柔的少年,眼底情愫翻涌,克制、隐忍、偏爱、心动,尽数藏在眼底,万般情绪,皆不敢外露。他身为大祭司,身心本应奉献神明,断情绝爱,恪守清规戒律,可偏偏遇上溪云,从此清心破戒,乱了半生修行。
夜色渐深,河边晚风渐凉,山雨下意识抬手,轻轻拢了拢溪云的衣襟,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无声替他遮去凛冽夜风。周遭游人喧闹不息,可二人并肩而立,周遭自成一片静谧天地,无需过多言语,早已心意相通。
白日朝堂之上,少年挺身而出为他解围护短;漫漫长路之中,他岁岁年年为少年遮风挡雨。一路走来,早已是双向羁绊,互为依靠,谁也离不开谁。
“等过完中原年节,我们便整理行装,启程返程回高原。”山雨缓缓开口,轻声告知行程,“在外漂泊日久,部族离不开人,长老们也早已归心似箭。”
溪云闻言,神色平静地点头,没有半分留恋不舍:“好。你何时返程,我便何时同行。高原是我们的家,我随你回去。”于他而言,从不是高原束缚了眼界,而是有山雨的地方,才是归宿。
一路赏尽灯火繁华,两人慢慢往驿馆方向缓步走去。一路月色温柔,灯火相随,人影成双。山雨走在外侧,始终将溪云护在安全一侧,夜深人静,路上行人稀疏,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悸动,悄悄伸手,握住了溪云温热的掌心。十指相扣,紧紧相握,隐秘又缱绻,在无人的夜色里,坦然诉说着不敢昭示于世人的深情。
溪云身体微顿,随即反手轻轻回握,指尖温柔相缠,眼底满是安然与欢喜。满城华灯,满目风月,都比不上身旁一人。
今夜月色正好,灯火温柔,中原夜市的万般烟火,皆成了二人暧昧情愫的底色。温柔愈是刻骨,宿命愈是残忍。此刻灯下相守、心意暗许的温柔朝夕,终将在不久之后,迎来翻天覆地的变故,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反复追忆、念念不舍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