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予安却摆了摆手,口齿有些含糊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我还要去医院看我妈……”
他说着,真的自己走到路边的药店买了一盒解酒药,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粒,然后站在夜风里吹了一会儿。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回头朝白姗的方向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不少:“白总,谢谢您让我提前下班!那我先走了!”
白姗冲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许予安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周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才收回目光。
白姗和周琰回到公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白姗还要加班,晚上有一个和股东的简短会议要开。
周琰跟她说了声“我去顶楼待会儿”,便一个人乘电梯上了顶楼。
顶楼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黑暗中勾勒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周琰走到落地窗前,站定了。
窗外的景色很美。
平城的夜幕被千万盏灯火点亮,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远处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勾勒出高低错落的天际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璀璨的夜景,忽然想起了另一个落日。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他和宋州瑾去码头看日落,两个人坐在岸边的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面,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和玫瑰色交织的画布。
宋州瑾坐在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手指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手背。
那是他们之间一切的开端,是他心动的最初证据。
现在想来,那天的落日真美。和今天他在顶楼看到的落日一样美。
可惜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周琰对着窗外的夜景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倒进了沙发里。
沙发很软,他的身体陷进去,像被一团温暖的海绵包裹住。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地睡着了。
他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城市的灯光比刚才更加密集,远处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显得深邃而遥远。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眼角的一片湿润。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擦干了那点湿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顶楼的门被人推开了。
灯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周琰微微眯起了眼。白姗站在门口,刚开完会,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她看到周琰站在落地窗的身影,隔着玻璃,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画面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周琰面前没有那扇玻璃,仿佛他随时会从那里坠落下去。
她快步走过去,拉起周琰的手腕,把他从落地窗前带开了。
她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周琰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妈?”
“回家了。”
白姗说,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她拿起沙发上的包,拉着周琰走出了顶楼,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下行,直到到达一楼,直到看到周琰乖乖地坐进了副驾驶座,白姗心里那阵莫名的慌乱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握着方向盘,余光看着身边的儿子——他正靠在座椅上,侧脸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白姗知道,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常。
他在伪装。
他在把自己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回到了遇到宋州瑾之前的那个周琰——那个习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看穿的周琰。
白姗曾经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才让他学会打开自己,而现在,一夜之间,他又缩回了那个坚硬的壳里。
她知道他又想起了宋州瑾。
她没有办法让那个人从周琰的记忆里消失,但她可以想办法让他暂时不去想。
“那个许予安,”白姗开口道,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你觉得他怎么样?”
周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人。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白姗说,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他家里只有一个母亲,父亲常年酗酒,喝醉了就打他们母子。他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前段时间查出重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他才上大一,就出来兼职实习了。我当初看他可怜,人也聪明,就破格把他录进来了。这孩子也确实争气,来了之后帮我拿了好几个合作项目,是个好苗子。”
周琰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白姗的描述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画面——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微卷、笑起来人畜无害的男生,背后竟然有这样的故事。他确实看着很老实,谁能想到他肩上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他母亲的手术费凑齐了吗?”周琰问。
白姗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应该还没有。实习生的工资不高,他又要付房租又要负担医药费,估计缺口不小。”
周琰没有再说话了。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
白姗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事情点到即止就好,说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
白姗停好车,看了一眼手机,孙霞发来消息说做了蛋糕放在冰箱里。
她转头问周琰:“饿不饿?要不要吃点蛋糕?”
“不饿。”周琰说。
但他还是从冰箱里拿了一块蛋糕,端回了房间。
蛋糕是芒果千层,是他喜欢的口味。
孙霞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周琰喜欢芒果,白姗喜欢抹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琰把蛋糕放在书桌上,先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刷过身体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直到浴室的蒸汽浓得几乎看不清镜子里自己的脸。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宽松的睡衣,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天晚上回到房间,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发呆。
他拿起那块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芒果的酸甜和奶油的绵密在舌尖上化开,孙霞做的东西一向好吃,周琰从来没有挑过食,也许是因为孙霞了解他的口味,愿意花心思去记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蛋糕,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那块蛋糕他吃了很久,吃到最后一叉子的时候,奶油已经有些化了,芒果的汁水渗进蛋糕胚里,变得软塌塌的。
他把空盘子放在桌上,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予安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又浮现出宋州瑾站在舞台上穿着黑色西装的样子。
两张脸交替出现,像两帧不断切换的画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静。
这座城市有千万盏灯火,每一盏灯火下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而他这个故事,似乎还远没有走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