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这是路维斯一贯的处事风格。
既然无法摆脱被囚禁的现实,而且他们现在正漂浮在宇宙虚空中,就算想办法从星舰逃出去,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就干脆什么都不做,静静等待阿尔瓦找到自己,这种想法很无为懦弱,但路维斯心底莫名就是有一个声音——
阿尔瓦一定会找到自己的。
‘咔哒’,门口传来解锁的声音。
紧闭的舱门缓缓打开,路唯星端着盛满各种丰盛食物和星际水果的餐盘朝房间里走来,直接坐在床沿。
“阿月,该吃饭了。”路唯星表情平静地说。
他换了一身颜色和布料都很柔和的居家服,似乎想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气质也柔和些许。
路维斯平静地靠在床头,看着路唯星虚伪的伪装,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习惯用一切语言和表情乃至姿态,伪装自己,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路维斯没有自虐倾向,况且他确实饿了半天,或许一整天也说不定......他被关在这个房间里,根本无法计时,从窗外看去,也是幽邃漆黑的宇宙虚空。
只感觉自从和路唯星说完那段长话后,对方就许久不曾进来,或许偷偷躲在一边平复心情。
路维斯抬起手腕,扣在右手腕上的金链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衬得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越发好看。
就在指尖触碰到白瓷碗的时候,路唯星端着盘子微微后撤,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道:“我来喂你。”
路维斯黑眸平静,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接触,谁也没先移开目光,像一场无形的心理交锋。
路唯星拿起托盘上的白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粥,递到那片紧闭的淡粉色唇上。
“阿月,不喝粥吗?”路唯星笑着解释道:“虽然水果和银耳不是原来世界的材料,但我已经尽量找到替代物了,我亲自试过,比以前的还好喝。”
路维斯指尖微动,老实说他真的本能想将这碗粥打翻,但路唯星下一句话让他呼吸一顿:“阿月,听话,别逼我亲口喂你。”
最后几个字略带深意,但对上那双戏谑粘稠的绿眸,路维斯立刻就明白了路唯星的意思。
路维斯深深呼出小口气,张嘴喝下了那口粥,米粥温热粘腻,带着淡淡的甜意,像水果和蜂蜜的味道,甜腻的令他想吐。
他艰难地咽下这口粥,胃部蠕动了几下。
看着路维斯下意识捂住胃部的手,那只手紧绷用力,手背上青色的青筋浮现,五指用力将衣料攥紧。
路唯星嘴角的笑意凝固,叹了一口气,凝视着手里的粥,自言自语道:“明明还是以前的味道啊,怎么阿月就不喜欢了呢......人的口味怎么会变呢。”
路唯星端起粥,近乎祈求道:“阿月,你再尝尝吧,你会重新喜欢上的,你记得吗?以前我发烧的时候,孤儿院里的阿姨都睡了,根本没有大人照顾我们,是你一直在陪着我,给我换热水,擦身体,还给我喂了粥,那晚水果粥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食物了。”
那碗水果粥,当年煮得漆黑糊烂,到底哪里好喝了?
路维斯沉默不语,他直接拿走了路唯星捧在手里的粥碗,这次没有用勺子一口一口吃,而是近乎豪迈地端碗饮尽。
他喝完的白瓷碗放在托盘里,压下胃部的不适,朝静静看着自己的路唯星下达逐客令:“我喝完了,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说完,路维斯直接背过身,躺在床上,墨色的长发铺陈开来,只留下一道好看又冷漠的背影。
好几分钟过后,路维斯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还是没有离开。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阿月,我们谈谈吧。”
“昨天你说了那么多的话,其实我都有好好想过,你说你不求大富大贵,只想找一个三四线城市安稳余生,这一点确实是我之前忽视了。”
那道声音蓦地苦涩:“不......或者说其实我都知道,但却无视了。”
“是我不好,我不求你原谅,但你就不能听听我的真实想法吗?”
路维斯缓缓张开眼睛,黑眸宁静,但并未转身。
没有得到回应,路唯星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你以为我这么多年,拼搏、应酬、努力,就是为了成为人上人?为了挣钱吗?”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路维斯没有回头,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都是为了......”路唯星开口的声音被路维斯一口打断:“别说都是为了我这种话,我只会觉得你虚伪。”
路唯星哑然,紧紧闭住了嘴,神情阴郁。
为了你好,是世间最大的谎言和诅咒。
所有一切不顾当事人意愿的为你好,只是执行者满足自我情感需求的私人通行证,是这世间最自私自利的谎言。
这种谎言往往只会造成悲剧。
这是一种悲喜不相通的悲剧,是一种道德绑架,也是最恶毒的枷锁,因为它让当事者的拒绝成为了一种不知好歹,反抗成为了一种名不正言不顺。
路维斯平淡又疲惫道:“路唯星,放下吧,逝去的时间回不来,错过的人......也没必要相互折磨。”
说完,路维斯闭上眼睛,掩盖眸底复杂的神色。
也许是这句话刺激到了身后的人,路唯星一把掀翻床上的被褥,像失控的猎豹扑到路维斯身上,眸底腥红,呼吸急促。
“放下?你说的容易!”他嘶吼道:“三十三层楼,你纵身一跃倒是都放下了,想过我的死活没有!”
路维斯脸色一白,黑眸却平静地看着那张失控狰狞的脸,看透那双绿眸底下熟悉的情绪。
路唯星眼眶赤红,瞳孔上布满了红血丝,像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明明说好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你专心唱歌,我负责公司,可是你呢?不过是网上被人骂了几句就受不了,不痛不痒的几句话而已,我们从小在孤儿院里听到的脏话还少吗?要死要活的就要跳楼!”
“你就这么脆弱?”
路唯星眼皮抽搐,只觉得心脏揪成麻花状,几乎要撕裂,痛楚化为深切的恨意,他咬牙切齿说:“都怪我从小就惯着你,看不得你受半点委屈,小时候,如果只有一颗糖,一大半我都会给你,如果只有一件新衣服,穿在你身上我也更高兴!”
“长大以后也是这样,你负责干干净净的唱歌,永远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些应酬!酒局!交易,全部都由我来!”
“你忘记自己当初直播唱歌,小火了一阵,没多久就被封号了,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像个孙子一样去周旋,才让我们有了小小翻身的机会,可那些资本怎么会容许像我们这样的人出头?”
路唯星神情狰狞,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个世界也从不允许像我们这样出生的人风光!现在早就不是能白手起家的时代了!是我替你找关系、求人脉,你负责在舞台上干干净净地唱歌,却不知道你每登上一个舞台,背后有多少复杂的利益交换”
一颗一颗滚烫灼目的泪珠砸在路维斯的眼皮上,没入鬓角,融入发丝中。
酸涩的苦意,灼心的痛意,一路滚到心尖。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路维斯全部都知道。
“最后也是,我明明给你说过,老老实实在家,不要去上网,网上那些无脑评论马上就会反转,我已经有了洗白的证据,就等舆论再暴涨一些......”
“现在的世界,只要有网络,谁还不被黑几句?”
路唯星不理解路维斯为什么要在意这些,明明他都会处理好一切,明明他已经有了对策!
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最迟就三天......不!一天!
一天也好啊。
路维斯静静听着路唯星的宣泄,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触碰对方腥红的眼尾,黑眸温润又悲悯,仿佛神明怜爱受苦受难的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