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曾经…只怕百姓们要揭竿起义了。
天色渐晚,不似白日那般热。
不仅是热,太阳更是晒得人发疼发昏。
家家户户点起了灯,平日里叫卖的声音再一次传入耳中,张流徽的心微微放下。
待她提灯往外走,所过之处,百姓们不像平日里那般,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皆跟游魂一扬,木木的买卖。
百姓们双眼发木,买卖速度极快,她逛到州桥夜市时,便发现人们已经在散场了。
这场旱灾,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是了,若不是太过严重,她的婚仪怎么会这般仓促?
张流徽站在流动的人群中,笑容与往常一般无懈可击,唯有指尖在袖口里微微颤抖,一次次抠着指甲缝。
现在不是皇祖父在位时期,大昭能挺过去的。
街上不见一个百姓,张流徽感受着铺天盖地的热意,现在已经快午夜时分了,这热意不消,百姓怎么受得了。
张流徽眉头紧锁,眼眶中闪烁着无尽的忧伤,心事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脸上。
有什么是能帮到他们的呢?
朝廷必会有所作为,可就怕人手不足…
人手她足啊!
张流徽眼眸一亮,脚步欢快朝大将军府走去。
她可是有封地的人,皇舅舅还准许她养军队,明面上说的是郡主府府卫,可谁家府卫数万人的?
不动清河郡的军队,单是留守京郊的府卫就有五千人。
人手这不就来了吗?
跑腿的、抬人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啊。
心情愉悦起来,步子也加快了,那拂过的微风,似乎也不热了。
“萧共秋?”
张流徽放缓步子,只见大将军府外,一个穿着豆绿色长衫的少年立在正中,脚边有一个到他膝盖的笼子,里面关着两只…大雁?
“郡主。”萧共秋闻声忙走了过来,原本在心中预设了好久的话,到了此刻,一句也说不出。
这便罢,脸竟也不受控制地变得红润。
“你去打的?”
张流徽走到笼子旁,蹲下查看,两只大雁情况还挺好,看见她活蹦乱跳的,就是有些凶。
这萧共秋竟也能打到?
怀疑地目光移了过去。
萧共秋有些心慌,在仔细看清张流徽眼中的戏谑之时,一向稳重的黑眸里闪烁着几丝无措的羞恼,硬巴巴回道:“严夫子带着某去京郊打的,这些日子得严夫子教导,又得莫老的调养,身子比之从前,好过不少,郡主可放心。”
放心,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流徽没懂,可能是让她不用怕他早死?
可就算死了,她也能再招郡马吧。
不懂。
顺着他的话,张流徽夸赞道:“那你很有学武天赋了。”
目光甚至有些酸溜溜的。
萧共秋浑身僵硬,红润的脸白了些,好在为官也有几年,神色调整得很快,“某身无长物,郡主不嫌,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某某某的,成亲了,你和我说话也要某某某吗?”
张流徽起身,特地用了功夫,如同鬼魅般飘到少年身前,突然凑近,声音清脆:“萧共秋,你是不是不愿入赘?”
萧共秋猛地后退半步,那馨香铺面而来,脸骤然升起一抹红,迅速蔓延至耳根,结结巴巴拱手:“不,不,愿意的,愿意的!”
似急于求认同,声音逐步加大,其实也小小的。
若不是从小习武,耳清目明,张流徽还真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那慌乱地模样,莹润的眼眶含水,如春水荡漾,令人心动不已。
张流徽觉得有趣,跟流氓般抬手摸上了那张俊朗的脸,丝毫不觉尴尬地说:“真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萧共秋这般好看?
张流徽心思飘远,手却没收回去。
萧共秋僵着身子,呼吸都不敢重了,压抑着嗓音道:“真的,我孤身一人,家中无钱财没什么可惜的。”
“若我说,我知道你父母是谁呢?”张流徽没意识到自己丢了怎样一个大雷,继续道:“你父姓水,母姓蓝,是西北边城人士,你若找回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九族之内的亲人。”
萧共秋软了身子,有些无奈,“多谢郡主让我知晓自己的身世。”
以往只是通过村长的话,有些猜测,都无从查证,如今知晓身世后,反而心中定了。
萧共秋嘴角紧绷,余光默默关注,手小心翼翼地拉过那双早已魂牵梦绕的玉手,将其放在自己心口处:“郡主,入赘我是愿意的,亦不会后悔。”
张流徽有些诧异,眉峰微挑,感受着手背手心传来的热意。
一个是萧共秋那宽大且满是老茧的手,一个是锦衣下温润的热意,那里心跳如雷,扰得人不安宁。
她收回手,终于有了点不自在,嘟囔道:“也没说你不愿意。”
萧共秋笑了,“嗯,没有说。”
张流徽生气了。
转身就往大将军府走,步子之快,路过那对大雁时,没忍住踢了一脚。
本安静下来的大雁,又闹了起来。
萧共秋连忙跟上去,路过那对吵翻天的大雁时,顿了下,最终还是提着笼子追了进去,“郡主,郡主,某,我不是那意思…”
一路追到月洞门内,这才作罢。
萧共秋擦了擦额间汗渍,幸好这段时间跟着严夫子习武没有懒怠,不然还真跟不上郡主这步子。
见到他,张流徽没好气的别开眼。
院中侍卫丫鬟很有默契的退下。
萧共秋不会哄人,也没哄过小娘子,倒是哄过几次萧家村的小童。
小童好哄,买几个糖人就行了,再不济就拿出夫子的威严来,一吓,小童就乖乖的了。
那些方法不能用在郡主身上。
郡主也不是几个糖人就能哄好的…
至于威严…
萧共秋瞥向半蹲在郡主面前的自己,有些沉默。
张流徽仰着下巴,用余光打量半蹲在她面前的少年。
此时的他没有戴官帽,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豆绿色的发带缠紧,发带在身后时不时随着风摇曳。
他微微低垂着头,眉骨下是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眉峰紧促。
怎么?
她难住他了?
连哄个人都不会,成亲后她得过什么日子?
一时间,张流徽越想越觉得后半生无望了。
等等!
怎么会无望?
郡马而已,再找个会哄人的不就好了。
张流徽板着的脸重新挂上笑容。
萧共秋还不知自己郡马之位快没了,他思索了许久,这才暗自捏紧衣摆,仰起脸,露出来时他特地打扮过的样子,露出害怕的神色,凄凄道:“郡主,我想先和你说声对不住。”
张流徽:?
萧共秋从怀中拿出一支桃花木簪,配着他那伤痕累累的手,递了过去,低声道:“大婚后,最迟三日我必须出京前往苏州,此去再回大约就是年节时分,若是不顺利,怕是得来年了…我…”
“什么!出京!”
张流徽猛地起身,还不忘把诉说缘由的少年拉起,双手握住他的手,眼眸含光:“出京可带家属?”
萧共秋瑟缩的抽动了下手,没抽开,无奈道:“应是可以。”
“好好好!”张流徽拍了拍,又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这才消散了这份激动,再次看向萧共秋时,才发觉他手流血了…
张流徽一个箭步上前,拉过,那是伤口崩开后的血迹,想到自己方才的做法,她颇有些心虚,也不和人生气了,大喊:“月见,去找莫老!”
“不,不用的。”萧共秋这次抽回了手,带着愁绪,低声问:“郡主可怪我?”
“不怪!”张流徽摆手,把人带到木桌边坐下,“你好好的,就好。”
萧共秋面色一松,微垂脑袋,别开目光不敢看去。
张流徽笑容更甚,萧共秋这郡马好!
怎么不好!
两人各自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