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褚从宫里头出来已近二更。
长街灯火交叠,三马高门青幄车轧过朱雀街,见高官车架,街市行人纷纷避退。
车厢铜炉燃着安息香,阿福用香箸拨香灰,余光觑着谢褚的脸色,他一袭华贵靛蓝云锦袍,修长指节慵懒搭在额际,正闭目养神。少爷入宫整整一日,想来朝中必有大事发生。
昔年私盐大案朝野震动,扬州盐商首当其冲,屡动杀伐,却至今未能解国库之乏,盐帐紊乱难平。方才宫中议事,内阁诸老因盐引是否回收之事,争执不休。首辅阁老高幕私下问他,“晚息,此番盐引争执你认为当如何?”
高幕是父亲同袍,谢褚只得照实相告,“高世伯,盐引系国之财脉,勋贵盐商皆涉其中。骤然收回,恐朝野震动。“
阿福掀起轿帘,凉风浸入轿中,“少爷,透透气吧。”
谢褚半阖着眼,此番朝野再议盐引之事,只怕届时风波难休,不知又要折里头多少人命。思及此处,他眸色一暗,左手漫不经心地搭在一侧,洁白的指节无意蜷起,触到一方墨色酸枝小木匣。
——“吁”。
车夫勒住马,青幄车停了下来。
阿福朝轿外头瞅了瞅,“咱们到了。”
歇马落轿。阿福跟着少爷入了府门,却眼看着谢褚往西走去,阿福喊,“少爷,咱回雪重堂得往东走啊……少爷咱不回去吗?”听不到回应,只得小跑跟上。今日着实有些疲惫,阿福揉着眼睛,见是往知安堂方向。
知安堂,灯光暖透,见女子钗环丽影浮在窗棂。
谢褚望了一眼窗影,修长手指从宽袖中露出,微屈起,正欲叩门扉。
屋内传来沈柔的声音。
——“嫁人。”
谢褚的手,滞悬在半空。
风吹了起来,廊下琉璃摇晃,下头垂的珠穗儿翻飞撞得吱呀地响,谢褚并未叩门,而转身离去了。
阿福摸不着头脑,追上来,“少爷,咱不是找主母吗,怎么走了。”
“为何不提醒我,有客在内。”
“这……我从来也不打听这事,以后我定多加留意着。”阿福小心翼翼觑着少爷脸色,“少爷是见表姑娘在内,不便进去?”
园树有几声鸟鸣。
阿福自顾自絮叨,“像是在议论亲事呢?表姑娘已过了及笄之年,又生得这般容貌,怕是难留呢,不知要便宜了哪家郎君。少爷,说起来也好笑,前几日李小侯爷途经咱们府上,只瞧了表姑娘一眼,竟愣神摔下马来……”
谢褚似不甚感兴趣,琉璃灯影在他眼底晃了晃。
这时,小丫鬟的声音从廊墙另一侧传来。
“姑娘若真能觅得一门好亲事,夫婿若是知冷知热,体贴疼惜,姑娘往后余生,也算有了依靠。”小月真心实意地劝着她。可沈柔没心思听,胡乱嗯了一声。
尚未走出□□,沈柔却见到尽头月门后有男子的身影,是谢褚。她想起方才丫鬟的通报,大抵是他拜见主母,见她在里头故而没进去。她懊悔,今日怎么偏偏走了这条路,身体已经先行退了步子。
谢褚却似有所感,恰好转过了身。
隔着一扇月门,两人打了个照面。
她感觉自己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谢褚站在悬廊上,更暗些,看不清他的神情。月泄下满庭柔光,她正有些不知所措,却见向来对她避之不及的表哥,朝她走来。谢褚举止之间是一派气定神闲的富贵从容。过月门时微低了头,再抬起头时,是难得的和颜悦色。
沈柔硬着头皮行礼,“表哥,怎的这样巧?您竟在这儿,柔儿给您请安了。”
谢褚望着她娉婷站定,乌鬟上累丝钗摇,侧簪着点翠流苏,莲色裙摆似涟漪荡开又垂下。良久,他礼貌唤了声,“表妹。”
谢褚第一次唤她表妹。
沈柔感觉别扭,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不敬,“主母方才召我过去叙话,我这才途经此处,不想是扰了表哥的清净。”
她不敢望他的,盯着自己绣鞋上的如意纹,浑身不自在,想快些离开。却听佩玉轻鸣,像是他朝她走来。一双乌皮官靴停在自己跟前,丝丝缕缕的珠厓沉水,琼脂天香,极昂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