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医书上的做法。
但这些年来,留在言观野身体内的毒不算少了。因为她这副纯虚之体,能容纳毒物相生,因此每次清除,都做不到干净。
彼时,言观野丹田中猝然爆出残毒,紫红血从她喉口中喷出,溅了一地。
不过很快又被雨水冲刷走,独留那凄厉的咳嗽声透过重重雨帘,入了寺。
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言观野吐着吐着就笑了,这血总也流不干似的,好在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习惯。
她抬手擦去嘴角冒个不停的血水,艰难起身,这一身白纱本为轻盈,如今雨坠其中,厚重无比。
余光瞥见雨佛伞安安静静的立在门侧。言观野踏上观和寺门前的台阶,白纱裹着的雨水哗啦啦往下滴,她伸手去拿雨佛伞,却被禁锢其上的法力撞击开,重重砸出数十步之远,后背撞上硬石,痛得她呕出一大摊血来,连简单撑起身子的动作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门后要抬脚离开的男人忽而抬眼,耳边清晰落入女子惨叫的声音。
短促而痛苦。
还有禁制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能有雨佛伞的那位境界虽比他低,但召回自己的法器不是难事。
可门外的这一位,显然境界不够。
撼动不了这禁制半分,也就拿不走这把雨佛伞。
除非……
寺外幽绿林间,言观野捂着心口,有苦说不出。她急促的喘着气,体内的灵力与毒物在灵脉中横冲直撞,已经乱了套,现在必须回去找师父通灵脉才可。
但她是来拿伞的。
今天不拿,就她这身体,有没有明天都不好说。
思及此,言观野在雨中缓了几口气,再次爬起来。这一次,她站在伞外十步之远,双手生硬的结出唤伞灵的印咒。
再一次,被重伤在地。这次,不仅撞碎了山石,就连山石斜后方那棵粗大的菩提树都不由得被撞得晃了几分。
雨佛伞伞身猛颤,见到小主人怎么也无法唤回它,急得慌。
寺前的地上几乎被血水染透,言观野费力地将自己缩起,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今天也回不去了。
雨水模糊了整片视线,她闭上眼的前一刻,观和寺的大门徐徐拉开。
男人目光初触及那一片血色时,波澜不惊。他垂下眼睑,角落里的雨佛伞似乎是认了这女子做主人。
这修为可远远不够。
玄衣跨过高高的门槛,男人俯身拿起雨佛伞。他的动作没有一丝阻碍,彷佛手中只不过是一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纸伞而已。
指节分明的长手握住伞柄,轻而易举便推开,伞灵被那威压压迫,无法动弹,任由男人动手。
云纹流伞,遇水泛涟漪。
雨林间,墨袍走过之处,血水尽收。
血泊之外三步,这是数年来男人离开观和寺最远的距离。男人停下脚步,雨佛伞近主身,情绪被安抚,身侧的雨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小,整座山为之一震,最终留下清明雨线,斜入沉墨衣。
伞下,那双喜怒不显的眸子隐在立体眉弓下,长睫微垂,他望见少女胸前的起伏正在随雨势减小。
喘息声细弱难闻。
雨佛伞离手送出,偏去挡住底下奄奄一息的少女。
不时,有人匆匆赶来,只见雨佛伞立于小姑娘身侧,安静伏守。
而观和寺依旧大门紧闭。
雨过天晴,晨曦微光落入寺中白荷,散落满池的花瓣白净纯洁,可惜不在枝头上。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一眼,皆是担忧,连忙抱起不省人事的言观野离开。
这寺中的佛可惹不起啊。
一回来,言观野就被师父东殇毒圣塞进了造生鼎中,续了数日的炉火。
小小的一个人儿,在炉中的气息弱了又弱,几乎撑不下去,只要一缕轻风刮过就能带走她的命。但手腕上那条细细的脉却始终不肯放弃,极为缓慢地搏动起那颗脆弱的心脏。
与之血脉相连的雨佛伞上,因一人手持过而染上的那道禁制法力悄然伸出,柔和却有力地裹住翕动的灵脉,灵脉内残留的毒物受其震慑,尽数被逼退。就连那焚身的炉火也被这股力量化开,暖暖融入体内丹田。
观和寺中的白荷败了。
那几日的雨过大,连白荷的根茎都折损了。花苞还未展开,就已被断去生机,只剩残花烂叶。
男人站在池旁,望了许久,原本这一年的白荷是这数年来长得最好的一次。
池中跃起红鱼,随即直直落下,寺内再次恢复安静。
他曲一腿跪地,伸手去拾起被风吹落在青石砖上的花瓣。
忽而凉风过,到他手边的一瓣花又飘走。
男人直起身子,脱去鞋袜,将佛珠放在池旁,走入池中,不疾不徐地清理干净枯叶败花。
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很多次,也足够有耐心。
清到最后,他发现有一株小小的花苞藏在圆叶下,倔强的挺/立着。
它太小了,在满池白荷中,几乎没有机会让人注意到。比它高,饱满的花苞早早就探出头去。
只剩它,抢不到足够的阳光,被迫居于阴暗下。
但滂沱大雨过后,也只剩它。
摘叶的动作就此止住,他眼中倒映着那朵白色的小花苞,指尖曲回。
整整一个月里,小花苞还是没有打开,似乎是在努力多汲取些养分。
它太瘦弱了,大风一刮,它就会受不住,腰弯得极低,花苞一下又一下的点着池水,惊起微微涟漪。但风过,它又会小心翼翼的直起身来。
很顽强。
对于它的去留,男人没有摇签。
再等等吧。
毕竟,观和寺的佛喜荷。
终于,这天傍晚,寻常花凋零之际,池中那个小花苞缓慢地张开。
路过正殿的他下意识去看池里的它。
这一看,目光倏地顿住,暮光似金,抖落在白荷上,蓄了一月的力量在此刻迸发,重重叠叠的花瓣尽数绽开,露出花中圣金色的花蕊。
男人抬脚走近池塘,伫立池边,唯一的一朵白荷在他眼底微微摇晃,似在欣喜。
清风中,有人唇角轻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