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站稳,苍术猝不及防被空气中的干裂枯朽味道呛到,低头闷声咳嗽起来,言观野更是不例外,纵使捂着口鼻,还是被那股干涩刺疼了喉咙。
等到苍术抬起头来时,发现辛决明与离渊一前一后站在他二人斜侧,而四周的景象属实不大美观。
眼前这地方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明明是午时日头最甚的时候,这里头却照不进一丝日光。乌蒙蒙的天空时而血色闪电暴起,时而闷雷乍响,脚下皲裂的土地上寸草不生,空气中到处是被烧焦的味道,还夹杂着不少阴森鬼气。
蓝绿色烟雾缭绕中,枯褐色的蛇荆棘与尸毒虫蠕动爬行,别说生气了,连死人的尸体都瞧不见。
在这里,甚至连死气都感受不到了。
只不过那些毒物并不敢靠近他们几人,因为在他们之中,有人身上的毒气更甚。自然有法则,向来是弱肉强食,强者的气息逼近,不后退便是自寻死路。
在此之前,苍术从未想过,人界的入口会是这样。而这仅仅是入口,那人界的中心该会是何等凄惨之状。
之前只是听辛决明说起,今日一见,苍术才开始感受到,数年前的囚仙一事,带给万千生灵的岂止是浩劫二字。
如今想来,倒也怪不得天责仙门。
数以计万的凡人何其无辜,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苍术双侧虚拳无声握紧,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他体内的力量再强大些,这样能救更多的人。
最不济,他也想倾力渡亡魂安息,入轮回转世。这里的鬼气阴森,许多鬼魂飘在附近不愿离去。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份冤屈不消反增。
走在最前方的辛决明见此景也不由得拧眉,在她一剑斥散烟雾,看清那座桥后,辛决明不免惊讶出声:“鬼界的奈何桥?”
几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立于他几人面前的长桥以人骨为白砖,彼岸花靡丽盛放,桥上石柱举青灯,青白灯下的剪影幽暗阴森,桥上鬼灵声响,桥下白河滚滚。
苍术嘀嘀咕咕道:“咦?这儿又没有忘川河,哪来的奈何桥。”
别以为他没见识,扶桑树起始万灵,谓之生。鬼界忘川渡逝者,谓之死。而那奈何桥可是有三座渡亡魂之说,更有孟婆镇守。
可问题是,这里又不是鬼界,这是人界。
那便只有一个答案,人界已然成了鬼界的领地。
那桥上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几只小鬼在桥头桥尾上探头探脑,将他四人打量了个遍。
见状,辛决明少见的冷笑出声,道:“就照着模样造了一座,要是孟婆知道,有人企图复刻自己的三座桥,能把这群小鬼穿起来当绳跳。”
身后,言观野不免掩帕弯唇,这里的气味虽然难闻,却不比她吃过的药更刺鼻。白帕上浸了不少药毒,舒服些许后,言观野将双手交叠放于腹间。说来也是奇怪,此地也有不少魔气,但她却不会因为这些魔气而觉得有何不适。
什么都没感觉的苍术上前与辛决明并肩,轻声道:“师姐,难不成这座桥就是人界的入口。”
还没等辛决明出声,那小鬼中有不怕死的,猫着腰朝这边大声喊道:“喂喂喂,要想过路,几位得留下买路财,今天是好日子,所以还要大财。”
辛决明不理会那群小鬼,侧头道:“应该是,不过看这桥上的尸骨,恐怕这是座索命桥,生者是不能过奈何桥的。踏着死者尸骨过桥,只会给生者徒增恶业。”
立于他二人身后的离渊越过他们,懒懒道:“你不说了这是座假的桥吗,如何过不得。”
适才他已经看过,这附近的尸体里并没有他要找的,不在外面,那便定是在里面。
说罢,离渊抬手挥出江山玉骨扇,扇开之际,水墨侵染。江山图倾泻而出,将一众小鬼齐刷刷吸入。
干干净净,一个没落下。
眨眼间,整座奈何桥只剩下“簌簌”风声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辛决明凝出手中往生,“我们御剑过去。”
“且慢。”
几人看向出声的言观野,她脚尖踢起一颗小石子,二指凝入一丝灵力,随即抛向奈何桥。
石头冲至奈何桥上方,在几人的眼前,那石子中的灵力被桥上白骨吸入,随即粉碎不见。
“虽说是座假桥,没有孟婆的法力镇守,但这上面的尸骨却是真的。且数年积怨已久,已然生出了鬼灵,这么长的一座桥,不知有多少怨灵。”
苍术点点头,道:“不过,我不是人啊,我来试试。”
话音刚落,他抬脚踩上奈何桥,脚下白骨竟是开始碎落,一片接一片,整座桥有崩塌之势。
辛决明赶紧将他拉回来,正欲开口时,奈何桥传来了悠悠歌声,伴着喜庆的敲锣打鼓声。
但更加清晰的锣鼓喧天声,是在他们的身后。
几人唰唰回头,红衣男女飘飘然,却不见脸上五官,单薄一张面皮,光滑平整。手从篮中穿,相握身侧良人,闲手洒纸钱,咿咿呀呀着朝他们几人走来,身后一顶旧红轿,竟是无人抬轿,悬在半空中飘来。
再看那顶红轿,长绸坠地,绸上朱红点点不均,如似墨洒纸上。轿帘上落一白“奠”字,十分刺眼。
忽而,那奠字上滴来一抹红,苍术闻声看去,红轿正上方,一只瞎了眼的公鸡立在轿顶,嘴边衔了白布,殷红似血的鸡冠不知怎的溅了血下来,流过空洞的眼眶,再红梅点白布。
滴答。
滴答。
滴答。
几人默契后退,给他们让开通往奈何桥的路,第一对红衣将要踏上奈何桥刹那,碎落的白骨从他们脚下生长起,奈何桥复而完整。
见状,辛决明将苍术拉至身后,食指抵在唇边,示意苍术不要出声。
正午行冥婚,红衣鬼开路,这是鬼界的规矩。
白色纸钱撒了苍术满身,他点点头以示回应。
只是那红轿擦过他们身侧时,苍术才发现,那顶红轿的窗子上还贴了几张血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