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下,阿渠还是忍不住回头,仰头去看那高不可攀的五轮重印。
这一走,可就真的回不来了。纵使离开了这仙门,他们依旧是仙门弟子,不管解除了多少封印,仙门弟子的身份都不会变。
自然,天罚依旧。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下山后,很可能一盏茶的功夫都活不了。
他扭回头,道:“师父,我们要去哪里呢,是回家吗?”
皓首牵紧阿渠的手,脑中回想起提须恨铁不成钢的辱骂声,他轻笑道:“回家,见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吗,师父。”
许是路途漫长而无聊,阿渠不依不饶的追问。
“嗯,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早到我还是跟你差不多的年纪。”
早到囚仙还未曾进入浮屠仙门的时候,一场饥荒饿死了很多人,无奈之下,皓首带着饥肠辘辘的弟弟,四处漂泊。
流落他乡,弟弟感染了风寒之际,幸得仙缘被带走。他因饿得慌去路上行乞,却饿倒在一大户人家门口,迷迷糊糊中,皓首闻见食物的温香。
香气太过让人着迷,他强撑难耐,努力睁开眼。
见到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就躺在他身旁,身上穿着十分合身的大红鎏金嫁衣,金钗玉坠铺满周身,被四周放置的明珠照得夺目。可是脸上却了无生气,仅仅露出的脖子和脸都被厚厚的脂粉涂抹。
“家主,吉时已到,让这些人陪小姐走吧。那道士说了,得要些贱命子作婚,给咱们小姐铺黄泉路,这样小姐才走得稳当。”
棺材被铁钉死死钉住,皓首饿得头晕眼花,还是凭借着本能连忙伸拳去砸。
小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大,根本撼动不了这棺材半分。
他累倒在女孩身旁,棺材并不大,两人肩抵着肩,皓首颤着手碰了碰女孩的手,一片冰凉。
“你,还好吗?”
棺材外叮叮当当的敲锣打鼓声响在耳边,棺材内冷得吓人,皓首衣衫褴褛,身子单薄如纸。
他自己蜷缩起身子,努力争取些温暖,看到身旁女孩一动不动,他小心翼翼的擦了擦手上的灰,再伸手去将人揽进怀里。
“咱们俩一起,这样暖和些。”
女孩的身体凉得像玉,纵使如此,皓首还是将人抱紧。
良久,皓首感受到有些湿意。他掀起眼皮去看,是那女孩眼角的一滴泪,沾到了他的眼睛上。
可那滴泪是凉的。
这时,棺材外边传来密密麻麻的哭声,哭声大得惊人。
最近的一道哭声就趴在棺材上,皓首听得清清楚楚。
“女儿,爹没用,治不好你的病,让你早早的就走了,爹没用,爹没用啊!”
皓首一听,心惊不已,无意识嗫嚅道:“怎么可能,她还冷哭了啊,怎么会……”
他不是不知道死这个字,但他不信,只是抱紧了怀里愈发僵硬的身体。
唯一的亲人远走,皓首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这么一想,皓首更冷了。
哪知一行人带着棺材过桥时,棺材却不慎掉进了河里,急流高浪,轻轻的一口棺材被卷走。
棺材内的各式珠宝被撞得哗啦啦响,皓首没力气去想其他,一手护住自己的头,一手拢住女孩。
巨石横流,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棺材也禁不住这般摔打,当即四分五裂。
那日的艰难,皓首早已不记得,只庆幸自己水性好,愣是把人带上了岸边。
天边裂缝漏进来点点光亮,隐隐约约透出那皮肤底下的青紫色。
上岸后,他迟疑地探了女孩的鼻息。
死了。
但身上的珠宝仍旧数不胜数,若是拿去换钱,应当能吃饱不少日子。
皓首背起人,寻了近处,朝人恭敬拜了三拜,拿走了女孩头上最不起眼的两件发饰。
他了解过鬼神之说,心底也发怵,寻了块木头,就地简陋的削了根木笄插回女孩头上。
再将人葬下。
谁曾想,他拿走的那两件首饰价值连城,他不再挨饿了。
正午的阳光着实灼人眼,烫得人眼睛发痛。
可惜这些阳光尽数被黑云血电拦在上空,底下的几人一丝阳光都未曾感受到,只有面前悬在空中的红轿白棺带来的无尽寒意。
牵巾依旧连接在轿后棺前,苍术站在往生上,尽管眼前的光线不大明亮,但眩晕感还是让他胃里发慌。
就在此时,花轿牵着白棺执拗的往前飘去,仿佛刚刚的那句话只是错觉。
“师姐,不是说会惊动鬼灵吗,怎么好像……”
辛决明也觉得不对劲,这桥上鬼灵貌似是听那位出声的女子差遣。可那人开口又不现身,摸不透。
如今奈何桥已被斩碎,那底下的河水漫上来,将花轿与白棺浇得透透的。
花轿一如既往的安静,但苍术分明听见了那棺材内传来的古怪声响,像是有什么在跳动。
等到几人齐齐落地在奈何桥的对面,那口棺材抖动的更厉害了。
花轿与白棺依旧不沾地,悬在半空中,恰巧苍术离棺材近,被那抖动吸引住了视线,禁不住好奇伸手摸了下。
结果抽出手时,不慎被棺材上生锈的铁钉勾住小臂,一划拉,扯出不浅的血口。
他“嘶”了声,又看到辛决明她们在巡视四周,没往他这儿看,就自己用手掌安静的盖住了小臂内侧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