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准备好了几句训斥的话，比如“你是不是有病”“发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些话已经到嘴边了，甚至已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但被那声石破天惊的“对不起”给堵了回去，像一扇刚要打开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上，哐当一声，合得严严实实。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一条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鱼。
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很慢，从鼻腔里慢慢呼出来，像冬天里的一团白雾，还没成形就散了。
她的五官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几分，但眉宇间那股子利落劲儿还是在的，像一把收了鞘的刀，不锋利，但你知道它锋利。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太阳穴上画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按摩，又像是在给自己顺气。
她想，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手贱。还有就是认错的速度比谁都快，快到你来不及生气，他已经道完歉了，快到你想骂他，嘴巴刚张开，他的“对不起”已经先你一步跑出来了，搞得你再骂他就显得你小气了。
这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算了。
“算了算了，”温莱希的声音软下来一点，但还是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那种笑是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却还是半睁半闭的那种，像一只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猫，“你是不是发错了？一段乱码。”
“对啊对啊对啊！”江博的声音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快，快到几乎要连在一起，“感谢温姐不杀之恩！”
温莱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那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像一道闪电，还没来得及照亮天空就消失了。
“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拇指按在红色的挂断键上，用力，咔嗒，屏幕从通话界面跳回待机界面，壁纸是一张很老的照片，像素不高，色彩偏暗，但她一直没有换。
忙音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每一声都像一记轻轻的敲击，敲在江博紧绷的神经上，一下，一下，把那些绷得太紧的弦一点一点地松开，松开。
江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那四个字在蓝色背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一个故事——江博，卒，享年十七岁，死因：手滑。但墓碑上的字还没刻完，因为他还活着。
他活着。
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胸腔里涌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口腔，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泄出去，带着体温和残余的恐惧。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滑的过程持续了两三秒，先是屁股着地，然后是后背靠上墙壁，最后是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他的胸口里打鼓，鼓槌一下一下地敲在肋骨上，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那光影的形状像一把被拉长的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走廊的长度。尘埃在光束里缓慢地浮动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跳着世界上最慢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漫长得像一辈子。
江博坐在地上，仰着头，刘海散落在额前，凌乱得像一个被风吹散的鸟巢。银色的骷髅头项链滑到了锁骨旁边，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又暗了，又闪了一下，像一颗快要没电的信号灯。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好险。
然后他又翻开手机，盯着那条发错的乱码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此刻看起来像某种命运的暗示，可惜他看不懂。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敢再发任何消息过去。他老老实实地把手机合上，“咔嗒”一声，手机盖合拢，屏幕熄灭，世界安静了。
他把手机塞进了裤兜里，兜底有个洞，是他的钥匙磨出来的，手指伸进去的时候能摸到那个洞的边缘，粗糙的，毛边的，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至于希海。
她还在睡着。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深蓝色的布料上细碎的白色小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鼻息轻轻拂过枕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耳廓，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逃过一劫。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着，一寸一寸地爬过走廊的地面，爬上墙壁，爬上那盏灰扑扑的日光灯，最后落在江博搭在膝盖上的手上。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的手指上，照在那枚银色的指环上，指环反射出一小圈光晕，投在他自己的下巴上，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着那圈光晕，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他想，千禧年啊。
千禧年是什么？是翻盖手机的蓝光，是王心凌的歌，是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是一串不小心发出去的乱码，是一个人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你不敢删，也不敢打。
是十七岁的夏天，走廊很长，阳光很亮，你以为未来很远，远到可以慢慢来。
但其实未来来得很快。
快到你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就已经到了现在。
现在，客厅里的茶凉了，王心凌的歌早就唱完了，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掉了，只有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在替所有没说完的话续着尾音。
温莱希放下空了的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张思怀和突然安静下来的江博，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故事，说一半就够了。
另一半，留给沉默去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