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四年十月初一,洛阳的风已浸了霜色。
上阳宫朱墙下的梧桐落了满地金红,晨雾像未干的素绡,漫过重檐瓦当,将宫阙浸得朦胧。直到一通震彻宫墙的鼓乐骤然响起,才将这片晨寂撕开裂口——圣人李隆基结束两载有余的东巡,今日启銮返长安。
顷刻间,上阳宫内外人声四起,却又被森严的规制压得井然。皇家仪仗从宫门口一路绵延至洛水之滨,黄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禁军将士披坚执锐,银甲映着晨光,枪戟如林,肃杀之气漫开来,连飘坠的落叶都仿佛慢了几分。
王妘所居的偏殿,天未破晓便已灯火通明。宫人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往来整理行装,只闻衣料窸窣,忙而不乱。
她端坐在菱花镜前,安雪持着象牙梳,顺着她乌黑如瀑的长发缓缓理下。旁侧案几上,行装码得整整齐齐,四季服饰、丸散药材、子女的襁褓衣物与日常用度,一一分匣盛放,分门别类,分毫不错。
今日随行,她穿一身正红绫罗长裙,外罩厚实的白狐裘披风,领缘与袖口滚着一圈蓬松的狐毛,触手柔软生暖,是特意备下抵御途中秋寒的。发上梳着紧凑的朝云近香髻,赤金凤钗斜斜簪住,耳下垂一对素银素纹耳坠,颈间悬一串赤红色玛瑙项链。面颊酒窝处点了淡红面靥,唇上敷浅绛唇脂,妆扮妥帖合制,挑不出半分错处。
“娘子,狐裘披风的羊绒里子已经检查过,抵得住路上的寒风;换洗衣物都选了轻便绫罗,方便途中更换;太医院给小皇子配的风寒药、止泻药,还有您的补血阿胶,都单独收在这个描金锦盒里,奴婢已经叮嘱安兰随身带着。”安雪一边替她拢好披风领口,一边低声逐一禀报,语声细致,“大公主、二公主的保暖棉服,小皇子的软绸小袄,还有他们爱吃的桂花糕、山药糕,也都一并收进行囊了。”
王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殿侧玩耍的三个孩子身上,语气郑重了几分:“再去检查一遍小皇子的襁褓与被褥,务必厚实柔软。告诉安兰,途中要时刻抱着小琰,不能让他沾一点风。把我绣的三个平安符,分别给阿妤、玥儿和琰儿贴身戴好。”
“是,奴婢这就去。”安雪应声退下。
李妤穿一身淡粉色棉裙,梳着双丫髻,手里紧紧攥着枚平安符,规规矩矩走到王妘面前,躬身行礼:“阿娘,女儿的小包袱已经收拾好了,里面有您教我读的《诗经》,还有给弟弟妹妹的小玩具。”
一旁的李玥裹着淡青色棉袄,被安荷抱在怀里,指尖揪着布偶兔子的长耳朵,软糯糯地唤:“阿娘……回长安……”
刚满一岁的李琰被安兰抱着,穿月白色软绸小袄,小脸红扑扑的,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殿里忙碌的宫人。
王妘弯下腰,轻轻抚了抚李妤的发顶,又伸手碰了碰李玥软乎乎的脸颊,声音柔下来:“阿妤乖。此番回长安,路途遥远,要坐许久的马车。你要帮阿娘照看好弟弟妹妹,车上不可喧哗,不能随意掀帘往外看。若是遇上惠妃娘娘、圣人,或是其他高位娘娘的仪仗经过,要乖乖行礼问安,记住了吗?”
“女儿记住了!”李妤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女儿一定看好弟弟妹妹,不喧哗,也不乱看!”
王妘心中一暖,又转头叮嘱安兰:“途中寸步不离抱着琰儿,马车颠簸时,一定要护好他的头,别磕碰着。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温水,他若哭闹,便柔声哄,不许呵斥。阿妤和玥儿饿了渴了,也及时递吃食与茶水。”
“是,奴婢谨记婕妤娘娘吩咐,定当照料好小皇子与两位公主,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安兰躬身应下,手臂又将李琰抱得稳了些。
辰时三刻,内侍传旨的尖嗓穿透晨雾,远远传了进来:“圣人有旨——各宫妃嫔、王公勋贵,即刻赴宫门前集合,启銮返京!”
王妘不再耽搁,扶着安雪的手起身,从安兰怀中接过李琰抱好,又让李妤牵住李玥的手,在内侍李忠、呼延喜等人的扈从下,缓步走出偏殿,往宫门口而去。
宫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却静得只剩风声与甲叶碰撞声。皇家仪仗绵延数里,最前列是持黄龙旗的禁军开道,紧随其后的是圣人御驾——紫檀木打造的车身上遍绘龙凤呈祥纹,明黄色的帘幕垂落,由八匹神骏的御马拉着,华贵逼人。
御驾之后便是武惠妃的车驾,六骏牵引,车身绘满凤凰戏牡丹纹,金饰镶边,前后簇拥着数十名内侍宫人,排场煊赫,隔着老远都能觉出那股盛气。再往后依位份高低排列着各宫妃嫔、王公贵族的车马,王妘的车驾在婕妤一列,四匹马拉着,淡红车身上绘着素净鸾鸟纹,不比高位妃嫔华丽,胜在宽敞稳当。
王妘抱着李琰,在安雪、安兰的搀扶下缓缓登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两侧设着软榻,窗上挂着轻纱帘,既能挡风,又能隐约望见外头的光景。角落摆着小小的炭盆,暖意徐徐散开,却不呛人。案几上搁着茶水点心,还有孩子们的小玩意儿。
她扶着李妤与李玥在软榻上坐好,自己抱着李琰靠在另一侧软榻上,轻声叮嘱:“坐好便别动了,马车走起来颠簸,小心摔着。”
李妤乖巧点头,拉着妹妹的手坐得端正,拿起《诗经》小声翻着;李玥抱着布偶,靠在姐姐肩头,安安静静的。
不多时,鼓乐声再次轰然响起。圣人御驾率先启动,紧接着,各宫车马依序跟上,长长的仪仗如一条游龙,缓缓驶离洛阳城,往长安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轻微的颠簸感漫上来。李琰眨着乌溜溜的眼睛,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王妘的衣袖,咿咿呀呀地哼着;李妤靠在软榻边,一边望着窗外掠过的秋景,一边小声背诵《诗经》;李玥没撑多久便困了,蜷在姐姐怀里睡熟了。
王妘轻轻拍着李琰的背,目光透过轻纱帘,落在前方不远处那辆华丽的马车上。
武惠妃的车驾近在眼前,扈从如云,气焰正盛。
她心中暗自绷紧了弦——归途漫漫,至少十余日才能抵达长安。武惠妃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多半会在途中继续构陷太子,甚至下狠手以绝后患;顺带也会借着行路的由头,试探各宫妃嫔的立场。
“李忠。”王妘压低声音,唤车外随行的内侍。
“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