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陈育说。
“陈育。”程安予又叫他一次。
“嗯。”
“你不要难过太久。”程安予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会回来的,说了会回来就肯定会回来。你不要……不要因为我走了就不好好生活。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跟凌夏他们出去玩就出去玩。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我会很有压力的。”
陈育听到最后一句有点想笑。他知道程安予在用这种方式把气氛往回拽,用插科打诨来稀释那些沉重的情绪。他配合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程安予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又追问道:“那你跟我说,你今天按时吃饭了没有?”
陈育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诚实地说:“还没。”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程安予在那边立刻急了,“陈育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啊,我不在你身边你就连饭都不吃了?你胃本来就有点不好,回头……”
“我马上就去。”陈育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你别急。”
程安予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能不急嘛……”
就这短短一句话,六个字,陈育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程安予的脸——生气的时候、笑的时候、低头挑青椒的时候、仰头亲他下巴的时候、背对着他哽咽的时候、在车站回头朝他挥手的时候。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切过去,每一帧都清晰得让他鼻腔发酸。
“安予。”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嗯?”
“我在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陈育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然后程安予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也在想你。”
“每天吗?”
“每时每刻。”
陈育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侧过身面对着窗户。雨还在下,水珠沿着玻璃一道一道地淌,外面的世界被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灰蒙蒙的一片。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明亮的,暖的,像那个向日葵表情符号一样黄澄澄地亮着。
“陈育。”程安予又又又叫他了。这人今天话格外多,可能是不舍得挂电话。
“嗯。”
“我那天说讨厌今年夏天,其实不是的。”程安予的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字落进雨声里,像在水面上敲出一个个细小的涟漪,“今年夏天遇见你了,所以我不讨厌。我收回那句话。”
陈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胸口的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是疼还是暖。
“我们这边也是夏天。”他慢慢地说,“等你回来的时候,还是夏天。”
程安予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雨天的潮气和一点点的甜,像穿过厚重云层漏下来的一线光。
他笑完了,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陈育,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更想你的。”
“那就想。”陈育说,“我允许你想。”
“你允许有个什么用嘛。”程安予小声抱怨,但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笑意,“我想你又抱不到你,又亲不到你。”
陈育耳朵尖热了一下。他没有接这句话,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密密的帘幕变成了细细的丝,又变成若有若无的雾气。天光透下来,比刚才亮了一些。陈育看了一眼时间,已经通话了将近四十分钟。
“去吃饭吧。”程安予终于说,“你答应我的。”
“好。”
“拍了发给我,我要监督。”
“这么严格?”
“对你当然要严格,不然你糊弄我怎么办。“程安予说的理直气壮。
陈育笑了,从床上坐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他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安予。”
“嗯?”
“下次下雨,还打电话。”
程安予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笑着说:“好。不下雨也要打电话”
挂了语音之后,陈育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煎了两个鸡蛋。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程安予,附了一句:“吃完了,别担心。”
程安予回了一张自己午饭的照片,附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陈育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画面里有一双筷子、一只碗、碗里躺着几块排骨,还有画面边缘露出的半只手,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程安予的手。
他认得。他牵过很多次。
陈育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在相册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把程安予发的所有照片都放了进去。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留下的圆印还在,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灰。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傍晚的时候天就放晴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橙红色的霞光漏出来,铺了半个天空。
陈育站在窗前往外看,空气里是雨后特有的那种清冽潮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拿起手机,给程安予发了三个字:“天晴了。”
程安予很快回了一张照片,他那边也是晴空万里的样子,霞光把他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叶子照得透亮。附了一句话:"天晴了,向日葵都仰起头了。"
陈育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以后下雨的天气也不会那么难熬了。因为有人在另一个城市和他淋同一场雨,听同一阵雷声,看同一片云层裂开后透出的同一束光。
他们分开了,没错。但他们仍然是爱人。
在天涯也好,在海角也罢,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隔着屏幕传递的呼吸、相册里存着的一张又一张照片,都是连在一起的证明。
他关掉手机,走进程安予住过的那间房间,把被子叠好,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傍晚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一室的沉闷。然后他坐到书桌前,翻开习题册,拿起笔。
程安予说了一起当医生。那他就要考上。用最好的成绩等那个人回来。
窗外,雨后的天空澄澈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彩虹,若有若无地挂在那里,像什么人用手轻轻画上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