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食堂已经收工,唯有二楼办公室里还亮着昏黄的灯。
朱二毛双手捏在膝盖上,坐得笔直,额头上还挂着冷汗。
他一个人说了这么久,嘴巴都干了。
徐师傅的计划,他已经跟余糯全盘托出了,包括需要他配合的部分。
可是余糯全程都没给他一个眼神,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现在走也不敢走,留也不敢留,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办公桌对面的余糯,等候发落。
余糯斜靠在椅子上,左手环在胸下撑起右臂,轻轻地咬着拇指的短甲。
她眼神幽深,聚焦在空中的某个点上,半响才开口。
“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朱二毛像获得了赦免,瞬间从椅子上跳起来往门口疾步而行。
但走到一半又急刹车,转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余师傅,我明天还能来吗?”
思索被打断,余糯的眼神变得十分迷茫:“怎么,你想旷工?”
朱二毛连连挥手:“不是不是!我以为……我被开除了。”
余糯恍然大悟,嘴角微扬:“我还要让你继续配合他呢,哪能开除你啊?”
“配合?”朱二毛愣住了。
“对。”余糯点点头,起身经过朱二毛,在门口站定,“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过,凡事都要提前要告诉我。”
朱二毛捣蒜似的点点头:“好。”
余糯拿起挂在门后的牛仔外套,一抖一转,给自己披上。
接着颇有风范地拉开门,示意让朱二毛先走,自己垫后。
朱二毛前脚走出办公室,余糯就在他身后不紧不慢拉了灯绳,整个二楼瞬间黑了下来。
听着身后转动钥匙锁门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
怎么这个小姑娘的压迫感这么重啊?!他不才是年纪更大的那个吗?!
朱二毛感觉自己现在不像下班,而像是快被灭口了。
莫非……余糯其实只是让他放松警惕,这样才好除掉他?
朱二毛握着楼梯的红漆扶手不敢动弹。
眼前楼梯底下传来微弱的光线,他到底要不要直接跑了算了?
但是两条腿没出息地有点发软,竟然动弹不得。
忽然,身后传来咔嗒一声,朱二毛下意识狠狠地合上了眼睛。
但是等了半天,他还完好无损,脑袋也没掉到地上。
正当他侥幸想睁眼,肩膀突然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啊!”朱二毛惊叫出声。
余糯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松,握着的铁皮手电筒啪嗒掉在了楼梯上。
朱二毛眼睛睁得溜圆,顺着声响看见了脚下亮着的手电筒。
余糯:……
朱二毛:……
不是。这也不能怪他吧,余师傅怎么走路没有声音啊……
在寂静得诡异的空气中,朱二毛蹲下捡起了手电筒,交还给余糯。
与此同时,有一道激动的声音划破了寂静:“怎么了?!小囡没事吧?”
下一瞬间,余秀英急急忙忙地从敞着的后门闯入,抬头望向楼梯之上。
“阿婆,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跑。”
余糯无奈地开口:“没事的,只是手电筒掉了。”
“哦,那就好。”说着还扫了一眼楼梯上杵着的朱二毛,“他……没做什么吧?”
余糯否定完,朱二毛才反应过来余秀英是在说他,瞬间欲哭无泪。
拜托,他好像才是快被杀掉的那个啊!
但他又想起刚才还手电时余糯坦然的神情,心里有些打鼓。
不会自己是……做了亏心事,才怕鬼敲门吧?
“那就好。”阿婆斜扫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些年轻人呀,一错二错,可不能再错了!”
“阿婆!”余糯打断了余秀英,“你回三轮那等我吧,别让谁把咱刚买的肉偷走了。”
等余秀英走出后门,余糯看朱二毛的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垂下眼睛,微驼着背,样子十分失落,于是决定给他吃个定心丸。
“二毛,你没错。”
此话一出,朱二毛瞬间背都挺了几分,余糯继续道,“要是你问心有愧,这几天就按我说的做。等事情结束,说不定大家还会夸你呢。”
朱二毛激动地转回身子:“真的?”
余糯郑重地点点头:“真的。”
朱二毛眼眶泛红,也狠狠地点了点头,借着身后余糯打在楼梯上的光,步伐轻快地下了楼梯,走向后门迎接下班,只听身后又传来让他心情更加轻松的一句话:
“明天见!”
朱二毛一边走一边用衣袖抹了抹眼角,他没有回头,只是大声回应了一样的话。
“明天见!”
****
乡道昏暗,全靠余秀英举起手电筒,照出一条晃晃悠悠的路,余糯才够呛没把车骑进田里。
以后每天可能都要晚归,乡道没灯,确实是个麻烦。
她倒是想给家乡建设出力,不过现在囊中羞涩嘛……
要不要干脆拿段铁丝,把手电筒拧在车把前面呢?
余糯刚思索完,操纵三轮从小路拐进宁和村,两边房子的光源就把路照亮了。
余秀英关了手电筒,安生坐下。
余糯却忽然腿上发力,加快蹬踏板的速度:“阿婆,坐稳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