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除夕刚过。
忽来的一夜雪悄无声息的染白了整个京市,关山月烦躁的揉了两把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眯着疲倦的眼睛一路碎步下楼,刚一出门,扑面冷风冻的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阿嚏!”
覆雪树梢簌簌抖动。
关山月捏了捏发酸的鼻尖,翻了翻外衣兜找到车钥匙,粉色的小电驴刚“叮铃”响起开机提示音,就听耳机幽幽传出一道男音:
“昨晚下雪大降温,你穿厚点嗷,别玩飘披个薄外套。”
关山月:“......”
她拧动把手一倏闪出疗养院后门,车轮碾过早就落了不少纷杂脚印的雪地留下两道偶尔交叠的车辙印。
等到兜头盖上卫衣帽遮掉些许冷风,关山月这才动了动风吹的干燥的唇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人和车都在店外?”
电话那头的夏逸正被自家小外甥一连串鞭炮袭击炸的跳脚,好不容易捂住耳朵躲到房间,话还没出口,皮猴的外甥女又偷偷掀开窗户,抓了把窗台白雪揉成球塞进他衣领。
“哎呦我去!你们两个小鬼给我等着!”
夏逸眼神威胁两个嘻嘻傻笑又扮鬼脸的小孩,一边抖雪一边嘶嘶抽气说:
“这不今个跟我爸妈来拜年实在走不开,难为你了啊,大过年的还得麻烦你跑一趟汽修店。”
关山月抿抿唇不语,半晌后一个漂亮的漂移拐弯,登时皱眉轻啧了声——
闸门紧闭的汽修店外连个鬼都没有。
姓夏那小子玩她?
关山月拆了根棒棒糖用臼齿咬着,宽松牛仔裤裹着的一双长腿稳稳撑住车身,她提了口气掏出手机,刚想噼里啪啦来顿输出,就见那小子挂了语音,聊天框嗖嗖弹了两个红包。
夏逸:新年快乐师妹。
夏逸:收你的钱不准说话。
夏逸:压祟钱,两份,你可别贪了我爸妈给山河的。
关山月:“......”
算了。
疗养院那边有医生守着,反正也没别的事,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就帮姓夏这小子守半天店。
许是因着过年,汽修店外原本就没多少人的街道被积雪一盖,连个脚印车辙也鲜少的茫茫雪地更加冷清。
走近点关山月才发现,卷帘门外确实有道脚印稍作徘徊过,时间应该还挺久,毕竟都被零零碎碎飘落的雪再浅浅的盖了层。
“呲啦——”
厚重的卷帘门被袖口垂下露出的两个莹白小臂撑起,关山月拍了拍手上的尘,视线偏开被风吹的哗哗乱响的对联,蓦地回头环视了一圈偶有临街鸣笛的四周,才发觉这场春雪已经有了渐大的势头。
鼻息喷薄出的热气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关山月愣了愣。
自那年车祸父母离世后,她好像很久没能如此心平气和的看一场雪了。
一切恍如隔世。
音速的解散,她的退役。
与周淮的联姻,拉力赛的坠崖。
......
好像梦一样匆匆活了二十六年。
又比如,死亡来临前蚀骨铭心的疼与烈火焚身的绝望,重新烧就了一个十八岁的她。
彼时爸妈已经离开了一年之久。
也是同样一个大雪天,季家那对父母拿着一个封存了亲子鉴定的文件夹轻轻放置在她病房床头,那时候车祸不过半个月的关山月浑身是伤,躺在病床的雪白被褥里连话都说不出,她只能用仅剩下的视觉和听觉,静静等待着来自所谓亲生父母一场不容置喙的谈判。
“你是季家的孩子,季家是不允许自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季弘礼坐在VIP病房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不紧不慢的含了口水,眼睛也不抬一下:
“当年抱错孩子是我和你母亲的疏忽,不过所有的责任也并不完全在我们,当然,季温婉同样作为受害者,她也没有任何过错。毕竟我和你母亲精心栽培了她这么多年,将来成长起来只会对季家和信恒有利,我和你母亲不会因此就放弃她。”
或许是看到病床上的关山月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明情愫,季弘礼缓缓站起,随后居高临下的站在她的床边,挡掉透过窗户倾洒进来的房内仅剩的光:
“这是通知,等你回到季家,一切待遇都可以和温婉齐平,作为这么多年对你疏忽的补偿,只要你听话,你那个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的养弟日后的医疗费,不成问题。”
关山月止了思绪,她敛眸咬碎糖,落在羽睫上的几片雪花随之消融。
手机震动两声。
关山月低头去看。
夏逸:对了师妹,前段时间你在季家不好约你,我跟傅翊和路子琛组的车就在改装车间里,去看看吧,那可是我们音速以后的新朋友。
-
雪愈发的大。
熄火在路边的库里南车顶渐渐覆上一层白,司机下车接了个电话,顺手把挡风玻璃的雪拂掉。
“嗯嗯是的,南丰路这块,附近有什么醒眼标志,你稍等我看看——”
年轻司机踮脚,四下远望:“不远处有家汽修店,叫远途,啧,算了,我还是把定位发你吧。”
车门“噔”的一开,冷风嗖嗖往里灌。
搓手哈气的郭柏上车前一秒忽的瞟见半小时前紧闭到严丝合缝的卷帘门被推了上去,他禁不住面色一喜,忙对车内气质矜贵的男人道:
“傅总,店门好像开了!唉,真没想到店家挺仁义啊,大年初一一通电话就能叫来,我去看看吧。”
“还是我去吧。”
傅危止指尖推了下银丝镜,唇线抿直,不说话时眉眼一垂神情淡漠,虚掩在黑色大衣下的一双长腿跨出车门一迈,便甩了后边急忙翻伞的郭柏好几步。
从车里到店外五分钟左右,傅危止驻足时,水平的两肩和乌黑得体的发染了不少白。
汽修店里面很大,不同于给人刻板印象的脏和乱,白炽灯一照明亮又宽敞,整片维修区目测高至四五米,一排托架整齐的停放着各种车子,其中一个工位中间托着一辆锃亮的灰色帕萨特。
千斤顶旁边散着几只套筒扳手,随后只听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傅危止插在大衣兜里的手轻轻搓了搓,他稍一偏头,倏然和蹲在车后翻找工具的关山月视线撞了个正着。
“有事?”
双手沾了机油,关山月缓缓站起,牙齿咬住灰色T恤的袖口拽到手肘,小臂蹭偏鬓角一次性筷子没挽住的发,淡淡的眸子直勾勾的凝住眼前这位穿卓不凡的阔少,抬了抬下巴问道。
男人一身黑,身姿挺拔,眉眼高深,五官优越,金钱堆砌起来光华内敛又深沉斐然的气质和周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