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方才你不是问,为什么吃了那么多补药,我却还是夜里难以入睡。”
“因为我闭上眼,那日你下令烧毁我家宅的那一幕总会浮现……有时甚至睡下了,却也会梦到……”
“……你总要给我一些时间,让过去的事情慢慢淡化。”
听她说起这件事,林庭树神色忽然顿住了。
自她被抓回来至今,已过了大半年了,烧毁她家宅的事,他们二人没有谁主动提起过,更不用说像此刻这样平心静气、开诚布公地说起。
对她来说,或许是不想重揭伤疤。而对他来说……其实更像是逃避。仿佛只要不再提起,那件事情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他行事自来果决,从未后悔过。唯有此事……
“……先前我派人去云州重新修缮了你家,一应屋宅布置,都照着原先的来。如今已修好了。还有你父母的坟茔,我也已命人好生修缮。”
“等过了年,我稍得闲的时候,就带你回去小住一段时间。”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低头道歉,他只会通过这些事来弥补。
然而覆水难收,被烧毁的也永远无法复原。
洛青桃的眼眸中毫无波澜,但如他所愿,她轻轻笑了笑,说了声,“好。”
林庭树立刻欺身过来,抓住她的手,“你好生等着,等大婚后,我会立刻接你进府,纳你为贵妾。日后……日后就好好的。”
洛青桃垂眼,看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捏在掌心。然后她抬起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林庭树,再有十来天就是你大婚的日子,想来这是你最后一次来庄子上。”
“近来我总在想,这世间很多事情都是两面的。先前我总是记得你对我的不好,如今回过头去想,其实你也有好的地方,你给我安身之所,给我荣华富贵。”
“那些曾经的好和不好,就此抵消,日后我们之间就当是一张白纸。”
白纸,代表着全无关系,再无联系。
她不想带着过去的经历前往新的生活,她说这番话,是她彻底放下了过去种种,放过他,更放过自己。
他们二人,一个是山野之中的碧桃,一个是支撑庭宇的大树,本不该有任何交集。那么从此以后,就让山野的回归山野,庭宇的回归庭宇,再不要互相纠缠了。
她祝自己天高地阔,自由自在。祝他夫妻恩爱,一路高升。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而这番话落在林庭树的耳中,却听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白纸,代表着从头开始,过去种种污痕墨渍都消失无踪,他可以重新描画。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满堂昏昏的灯烛中,他俯下身来亲吻她。
第二日一大早,林庭树就起了身。近来公事繁冗,昨夜已是拨闲过来,今日镇抚司还有诸多要事。另婚事也有一些要他拿主意的,又占了些时间。实在忙碌。
洛青桃如今觉浅,身周稍有变化就会醒来,抬眼见床帐半掀,窗边林庭树微仰下颌,正扣着颈侧金扣。
洛青桃索性披衣起身,顺手拿起熏笼上暖了一夜的大氅,走到他身前,踮脚披在他肩头。
窗外黑沉沉的,远不到天亮的时辰。
林庭树说,“我走了。”
洛青桃点头,“好。”
他却忽然笑了一下,“你该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1
洛青桃不解,微微睁大眼看着他。
她只读医书,旁的诗词歌赋、故事话本都不怎么看。
他却没解释,只轻摇头笑了一下,“呆子。”
而后他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洛青桃被他拉着走到门口,他这才放手,又重复了一边昨夜说过好几回的话,“过阵子我就接你进府。”
洛青桃没有应,只理了理他的衣襟,轻道一句,“走吧。”
林庭树转身出了屋子,洛青桃披衣靠在门边目送他。
他身上那件大氅是苍墨色的,随着他凌厉的步伐翻飞不止,很快,他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洛青桃却没有回身进屋,就那么静静地斜倚屋门,直站到天色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