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车内的时间仿佛停顿了数秒,屠滟忽然抬起头,透过后视镜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涩意,却异常清晰,“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这样做。”
谁让他先骗人的。
那时的她,胸腔里揣着的是一颗毫无保留、赤诚滚烫的心。竟然被最在意的人亲手划开一道口子,任凭鲜血淋漓。
屠滟想,就算时光倒流,重来一遍,她也绝对做不到忍气吞声。
大不了......她下手的时候收着点力气。
就,轻那么一点儿。
丁也的反应全然出乎屠滟的意料。他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反而在她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唇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清晰无误的笑。那笑意里竟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看得屠滟心头疑云丛生。
丁也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告诉屠滟。
当年的那一巴掌,的确痛极了。尖锐的痛楚直冲颅顶,震得他耳内嗡鸣,几乎在一瞬间就激起了所有压抑在理智之下翻涌的血气。也正是在那一片混乱的剧痛与嗡鸣中,一种别样而晦暗的情绪,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再往后十年的分别里,他时常梦见他们最后相见的那一幕。在每一个泛黄荒诞的梦境尾声,她都高高扬起手,然后狠狠地给他一巴掌。
但奇怪的是,梦里的巴掌并不痛。反而轻飘飘的,像是一个执拗的仪式,只为在梦境中炸开一束湮灭在时光里的、带着橙花香调的烟花。
他平静地将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翻涌念头尽数压下,面上却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不必重来一次,只要你想,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再接受一次。”
屠滟猛地一怔,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不经的言论。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在疼痛中产生了幻听,下意识地用力揉了揉耳廓,继而猛地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驾驶座上神色如常的丁也。
对方正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将车辆平稳地驶出主道,侧脸线条在阴雨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冷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过了两秒,他才仿佛无事发生般补充道:“开玩笑的。所以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屠滟深吸一口气,从巨大的震惊中缓缓抽离,没好气地回敬道:“托你这个惊天玩笑的福,吓得我脸颊那点疼都感觉不到了。”
“不客气。”
被丁也这么出人意料地一闹腾,车内原本还有些凝滞尴尬的氛围竟意外地缓和了下来。
屠滟彻底放松了绷紧的脊背,向后深深陷进柔软的车椅里。高度紧张后的松懈让身体后知后觉地涌上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逐渐催生出难以抗拒的困意。她缓缓阖上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耳畔只剩下车外连绵未绝、敲打着玻璃的倾盆雨声。
许是卸下了心防,也或许是疲惫感彻底侵蚀了神智,屠滟在意识朦胧间,毫无防备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声音几乎要融进雨声里:“丁也,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
她似乎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只是任由那份积压已久的惘然流淌出来:“好像只是一晃神的工夫,十年就这么不见了。妈妈她...…离开我和爸爸,已经整整十年了。”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同一年里先后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丁也的情绪向来深藏于凛冬之下,极少外露,但那份蚀骨剜心的丧母之痛,他体会得并不比屠滟少。
正因从小匮乏着爱,以至于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细碎温柔,于丁也而言都是需要紧紧攥在手心的珍宝。
在外人看来,姜揽月是个徒有其表的美丽花瓶,她精神不稳定、性情恶劣、常年烟酒不离手,甚至以逼迫丁也一同坠入某种“不正常”的境地为乐。
然而,母爱是生命最初经由脐带输送的绝对补给。
在丁也尚且懵懂、还根本无法理解“爱”这个字眼的沉重含义时,他就已经本能地、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的母亲了。即便在日后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他曾因此陷入深深的迷茫、产生过尖锐的怨怼,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连着血脉的爱,却从未真正消失过。
姜揽月的死亡突如其来,毫无征兆。这对当时年仅十六岁的丁也而言,是致命的一击。他本就深陷于与屠滟的误解与失去之中,痛苦不堪。这场残忍的意外像一只来自深渊的巨手,将他彻底拖拽、碾碎,差一点就拉入了万劫不复的绝望地狱。
他轻叹了声:“是啊,时间真的好快。”快得让人遗憾,错过了彼此那么多的岁月。
不过还好,我们能够再度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