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度陡然冷了下来,蔺嘉树面上还是笑着的,可方才那些和善却消失了大半,他甚至做不到在凌雪回面前继续伪装,说不清是做不到还是不想装,他眨了一下眼,温和地说道:“我瞧朔白仙尊还有些别的事,便不叨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虞州看着他的背影,疯狂搜刮着过去的回忆。
蔺嘉树的腿是她弄跛的?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该不会是这厮觉得真实原因太令人羞耻拿不出手,所以管它三七二十一就把锅往她头上扣,反正她人也死了不会说话,黑的白的都往她身上安就好了。
他也确实就是这样两面三刀的人。
可刚才他的反应又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像作假。
虞州在这边琢磨到出神,身旁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还没看够?”
堆积的情绪翻了三翻,眼下蔺嘉树也不在了也没别人了场合也对了,虞州再顾不得面前的凌雪回是不是她名义上应该被尊师重道的师父,眼睛一白,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你着急你先回去就好了,又没让你等我。”
凌雪回默了默。
虞州以为他会被自己这样不守礼法的行为激怒,可他没有,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又或者这句话对他而言根本不足以引起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语气如常:“不要跟蔺嘉树走太近,他……”
“关你什么事。”
虞州再也忍不了,她转过头,看着凌雪回,语气生硬又愤怒:“我说过,关你什么事?”
他的反应太平淡,衬得她的情绪更加荒唐。
虞州最讨厌他这样。
没有情绪波动,有的解释就张口解释几句,被她骂了或者没什么可说的就杵在原地当棍子。
无论她有多么愤怒,甚至是拔剑要打他了,他都只是沉默地提剑接招,一句话都不说,一点情绪都没有。
为什么,虞州想过,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她想骂的是一个人,想打的也是一个人,前世今生加起来想杀的也是一个人,是一个有反应会流泪会痛哭会懊恼会求饶的人。
而不是棍子,木偶,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躯壳。
“蔺嘉树是什么样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和谁走得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语调不由自主地高了几分,在这一瞬间,凌雪回仿佛与三百年前重合。
“你为什么管得这么宽,我和谁走得近要管,我和谁交朋友也要管,我帮朋友说话也要管,你——”
“季林远是你的朋友。”
虞州听见凌雪回突兀地问了一句。
好奇怪的问题,奇怪得让她不由自主地发笑。
“哈,是,当然是,他是我的朋友。”
“所以你为了他去报复陈守。”
所以你哪怕因为他差点丢掉性命也甘之如饴。
虞州身子一僵。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说:“你觉得是我杀了陈守。”
“我没有杀陈守。”
虞州一字一顿道,“我说过,我没有杀陈守,对,我是想杀了他,他死了我也半点都不感到难过,他死得无论有多惨我都只觉得活该和大快人心,但我没有杀他,他不是我杀的。”
凌雪回感受到她在生气。
他一向不太知道该如何应对虞州的生气,他试图说过话,解释也好,安抚也好,但是效果都不大,虞州的愤怒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消下去,于是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是不太会应对虞州的愤怒的。
不知道如何应对,那就静静站着让她骂好了,凌雪回想,如果骂生气了要跟他打架的话,那也好,他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唯有一身剑术还算拿的出手,无论是和虞州对招让她发泄,还是挨揍让她出气,凌雪回觉得自己都可以做的到。
可为什么虞州看起来更生气了。
就像现在。
虞州的怒火明显到再懒得遮掩,他察觉到了,不想让自己的话使她更加愤怒,凌雪回想要闭上嘴让她出气。
骂他能让她高兴些的话那就骂好了,如果骂不解气……凌雪回快速扫了一下周围,虽然是在归元殿,但是也没关系,他也不在意这个,虞州能高兴些就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对上虞州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时,凌雪回忽然觉得,他应该要说些什么。
哪怕说之后虞州可能会更加生气,但那一瞬间他就是更改了想法。
于是他开口,略有些笨拙地做了一件平生数百年也不擅长的事情——
安抚,又或者说是哄。
他说:“是你杀的也没关系。”
“我说了不是我杀的!”
虞州的肩膀微微颤抖,她看着凌雪回的脸,他脸上神色很平淡,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样。
是啊,他的确不在意,不在意她被冤枉,不在意她的冤屈。
他那样的平静,好像她为此而愤怒激动在他的眼里都是荒唐而可笑的。
于是虞州忽然想到三百年前,想到在薛临渊死在破尘剑下后。
那时的她也是一口咬死不是自己杀的薛临渊。
而凌雪回呢?
他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冷眼旁观看她如同一个跳梁小丑一般愤不知其所以然的怒,做那些无力荒唐,分不清是自导自演还是顾影自怜的解释。
所以他其实一直觉得人是她杀的。
无论是薛临渊还是陈守,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现在,无论死的是谁,无论她作何解释,凌雪回从一开始就没信过。
一阵风吹过。
发带飘舞,似乎有一根短暂地遮住了眼前,虞州感觉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她看不清凌雪回了,她想,凌雪回应该也看不清她了。
她轻声说:“不是我杀的。”
都不是。
细碎话语被清风卷着飘远,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