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州感觉自己头脑发胀。
她甚至在想,这是凌雪回画的阵吗?
该不会走月峰进了什么歹人……
念头一出她自己也觉得可笑,以凌雪回的修为,天底下有多少人能在他眼皮子下不声不响地干这种事。
只能是凌雪回画的阵。
他要干什么。她已经死了,死了三百年,对一个死人以血画阵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重复了多少年,难道凌雪回真的恨她至此,哪怕她死了也要以此阵镇压,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她看着血阵,许久,嘴角扯了扯,末了,冷笑一声。
如果让凌雪回知道她不光没魂飞魄散,还带着记忆好好地重回人世,他又会怎么想?
压住心中惊诧,她迈过血阵,挑灯继续前行。
方才在灯火余光映照下,她瞥见前方似乎有个什么大东西,宽宽大大,按照体积来讲,躺个人不成问题。
谢梦雅该不会就在这里吧?
直到灯光洒下,她才看清这个大东西是什么。
是一具冰棺。
棺内有一女子,相貌清雅,双目轻阖,双手叠于身前,瞧起来还有几分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却不是谢梦雅。
而是谢婉之。
眉头蹙起,虞州越发猜不透凌雪回的想法,若说一旁的阵法是为了碎她的魂,那冰棺里放着谢婉之又是为了什么?
怀念心中挚爱吗?
还未等她想明白,忽然一道细细的窸窣声从足底传来,虞州挑着灯火一看,发现前方竟有一块连通楼下的空间,而空间所在的位置,刚好就是二楼墙角多出来的那一小截。
灯火之下,粉衣女子手脚皆被牢牢捆住,她被人绑在刑架上,刚才那道窸窣声,正式她奋力弄出来的。
虞州撑着地面,身子一翻跳了下去。
谢梦雅身上有些血迹,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蹭的上面阵法的血。虞州看着她,倒是没先给她松绑,而是匕首一翻,用冰凉的刀面拍了拍谢梦雅的脸,轻声问:
“跟我讲讲,你怎么来的。”
谢梦雅的身躯中,那道神魂气得要死。
它知道凌雪回对它多加提防,因此此前根本不敢在凌雪回面前做什么事。
可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前几日,凌雪回忽然二话不说,直接把谢梦雅捆在了刑架上。
它仓皇之际差点就要露馅,可千钧一发之时,它猛然反应过来,凌雪回并没有办法强迫它现身。
所以他才会把谢梦雅绑起来,用谢梦雅这具壳子来逼它出来。
该死的,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谢梦雅在当时就吓懵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也说不出凌雪回想要的答案。
它那时以为,凌雪回听不到想要的答案,只能把谢梦雅放了,毕竟谢梦雅也不是无名小卒,背后还有谢家和同在玄玉宗的流云峰。
可它低估了凌雪回。
他就是个疯子!
他把谢梦雅捆在刑架上,每日只给很少一点的食物与水让她不至于直接死掉。
更让它惊惶的是,凌雪回不知从哪学了能够消解记忆的术法。
这种消解记忆的术法,施展的条件是极为苛刻的。须得在人情绪极度激动时趁虚而入进入对方识海,再极为小心地,一点点剥除掉相关记忆,必要时甚至要将其余的记忆也做更改,以便记忆能够顺畅。
而这些,对于施术人的神识要求和消耗也极高。
凌雪回每天都会清除谢梦雅的记忆,自然不会小心谨慎,他会极其粗暴地强行剥离掉当天的记忆,甚至不会为其余断层的记忆做任何的连接。
他偶尔会放她离开,有时是让谢梦雅以为自己被放走了,而后又清除记忆把人重新绑回来一遍;有时甚至是清除记忆后,让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的谢梦雅离开,在她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再次把人绑回来……
他在用不同的方式逼它现身,而有好几次,在谢梦雅极度的恐惧与惊慌中它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若不是它死死龟缩在谢梦雅识海里,只怕差点就要被拉出来见凌雪回。
而谢梦雅这边,她每一天都以为自己是刚被囚禁,可身体的明显衰弱又与记忆的信息对不上,两重矛盾的信息在大脑里冲撞——
要不了多久,谢梦雅的精神就会出问题,她所有的记忆都会变得混乱,而最后,会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废人。
与死人无异,不、应该说,还不如当个死人!
这些所有,凌雪回竟然统统不在乎!
它不可置信。
如今,谢梦雅的精神已经有些恍惚,她看着自己明显不是第一天被囚禁的身体状况,脑海中的记忆却清除明白地告诉她她的的确确是在几个时辰前被凌雪回关在这里……
她就快要崩溃了。
谢梦雅是它所挑选的最适合完成任务的宿主,如果她现在废了,那它在此之前所做的所有将全部功亏一篑!
它不能接受。
它看着眼前的虞州,主动接管了谢梦雅已经人事不省的身体,仿照着谢梦雅的语气和虞州说: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来藏书阁找书,却、却被朔白仙尊绑在这里,我真的不知道……”
她语气惊慌失措,连那些细微的颤抖都拿捏的很好,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不住地往外涌。
她猜虞州会给她松绑,毕竟先前在西雾林那场试炼里,她曾出手护过谢梦雅。
“你能不能放我走……”
她声泪俱下。
虞州放下了贴在她脸上的匕首,抬步接近她。
就在她以为虞州下一秒会用匕首割断绳子放她离开时,下颌忽然被一股力道钳住,虞州猛然用力,死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她看见虞州审视的目光,接着,她听见她说:
“你是谁?”
蓦然激起的寒流顺着脊椎骨一层层蔓延,谢梦雅瞳孔骤缩,还没等她做出什么反应,虞州的手指已经狠狠掐住了她的喉咙。
谢梦雅脸色涨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张着嘴,口水从嘴角流下,与眼泪混在一起,将领口衣服濡湿一片。
“虞、虞州……”
喉管咯咯作响,伴随着最后一点空气,她挤出几个字来。
手指一松。
谢梦雅头颅垂下,已然昏了过去。
虞州捏着她的下巴,仔细地打量起这张脸。
是谢梦雅的脸,谢梦雅的衣裳,谢梦雅的皮囊……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觉得,瓤子里的人,换了一个。
是错觉吗?
收回纷乱思绪,她转身想要在这片空间内继续寻找线索,可左脚往后一撤,忽然碰到一道阻碍。
她猛然回头。
黑暗中,一张不甚清晰的面孔蓦然浮现,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盯着她。
一声低语在耳畔幽然响起:
“你不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