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虞州的意思，她想去，又或者说，无论如何也要去，除非他把她绑起来，不，绑起来都不够，要用天底下最坚固的禁制，他要眼睛一刻都不眨地盯着虞州，否则只要被她抓到一丝空隙，她就会逃走。

一向是这样的。

虞州打定主意的事情，谁来了也改变不了。譬如前些日子去西雾林，又譬如从前修魔道。

她很有自己的想法，而他并不会被她告知她的想法。

就连上辈子虞州自请离开玄玉宗，他都是从别人耳朵里听到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想，至少现在，虞州会告诉他她要做什么。

比哪一日做好饭了去敲她门，却发现整个走月峰空空如也要好。

见凌雪回不再说话，虞州心知这条路行不通了，她盘算着怎么越过凌雪回，去答应周无默和褚盈。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句很轻的应允：

“好。”

虞州眼睛一亮。

她脑袋歪了歪，生怕凌雪回会反悔似的，身子甚至往前凑了凑。

发带因为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凌雪回的心口。

他看着她眨巴着眼睛，问他：“你答应啦？不反悔？不是现在说可以到时候我一觉醒来又看见宫鹤声坐在石桌前要看着我吧？”

凌雪回唇角一牵，垂眸看着她，问：“宫鹤声能看得住你么？要看着你，得我亲自来。”

眼见虞州又要恼，凌雪回也不再逗她，他抬手，在这样一个甚至堪称和睦的气氛中，忽然想要揉揉虞州的脑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捋顺了虞州额角的碎发，指尖抚过发带，轻轻捏着末端，揉了揉。

*

半个月后，出发启程。

出发前一晚，凌雪回帮虞州收拾东西。

过去两人一同下山试炼，东西基本都是凌雪回收的。虞州当时生活自理能力并不算强，唯有钱多，什么忘带了，什么弄不好了，什么没提前准备，能用钱解决的通通用钱解决。

但有了凌雪回，花钱的地方少了很多。

直到后来，虞州离开玄玉宗。

起先并不适应，她从玄玉宗走得匆忙，简单抓了几件东西，带上破尘就离开了。

什么忘带的，没有的，她还是秉持着往日的习惯，能用钱买的就通通用钱买。

可钱总有花完的那一天。

仙盟那群人像狗一样追着她，就算有钱也没法花的这么频繁，那段日子虞州过得很艰难，夜深人静躺在丛林里过夜时，她会很少见地，想到凌雪回。

最开始，她想，如果有他在，她或许不会如此狼狈。

但后来，她想，如果有他在，她恐怕连躺在这里过夜的命都没有。

那些年，她在九洲杀人放火，四处奔逃，什么本领都练出来了。

只不过转世重生后在虞府日子过得太舒坦，再加上老虞别的没有就钱最多，她又回到了往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不过到底经了那么一遭，还是比过去要好很多的。

虞州坐在床边晃荡腿，看凌雪回细致地帮她把衣服叠好，又将各种药分门别类地规整好。

同一束灯光洒下，照在同一个人的背影上。

不由得恍惚一瞬。

仿佛看见在昏黄灯光下，凌雪回边给她叠衣服，边说：“师父说，这次东西不要带太多，要锻炼我们在条件紧缺的情境下生存的能力。”

虞州不置可否：“那你少带点，腾出来空给我多带点不就好了。”

凌雪回没说话。

虞州在床上吃果子，见他没反应，扔了个果子砸他。

果子被凌雪回抓住，他回过身，指着两件衣裳说：“这两件，选一件。”

虞州拧眉：“我都想带。”

凌雪回叹气：“一模一样的衣服，为什么要带两件。”

虞州怒：“哪里一模一样！这是水蓝色，那是湖蓝色，这件是纱那件是绸缎，这件上面有珠链那件上面是银线，你是不是瞎，还是不辨五色！”

越说越气，她一骨碌爬起来，拿起破尘：“来打一架，我到底要让你看看这两件衣服一样不一样！”

繁霜出鞘，凌雪回说：“我赢了就听我的，只带一件。”

虞州提剑冲向他，一脚把他踹出门外：“我赢了你一件都不许带！”

那次凌雪回赢了。

虞州气了个半死，眼睁睁地看凌雪回将湖蓝色的那件拿起来，把水蓝色的那件叠好又塞回了她衣柜里。

衣柜打开，蓝盈盈的一抹颜色出现在虞州面前，她眨眨眼，回过神，看着凌雪回拿起了两件蓝色的衣裳。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动作，熟悉的颜色，熟悉的衣裳。

熟悉到虞州完全能够预判凌雪回下一秒要说什么话。

无非是问她这两件带哪件，一模一样的衣服为什么要带两件云云。

现在虞州打不过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她提前开始思考，这两件蓝色带哪一件。

琉璃蓝那件是从虞府带过来的，华贵夺目，是虞州惯常穿的张扬明亮的风格，瓷蓝那件则是凌雪回给她做的，没那么秾艳，清丽些，款式也没那么繁杂，更适合用剑时穿。

虞州还是更喜欢从家里带来的那一件。

她选好了，坐在床边，等着凌雪回问她。

凌雪回的手指抚过两片蓝色的布料，回过头看她，正当虞州以为他要让她做出选择的时候，他忽然将两件衣服一起叠好，然后和其余要带的衣裳放在一起。

虞州一愣。

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两件都带吗？”

凌雪回“嗯”了声，半晌，他回头，目光沉沉：

“怎么，你不想带哪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