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州开口。
她语气有些欣喜:“唔,这次没骗我。”
说完,她把碗往凌雪回那边一推,说:“我吃完了。”
言下之意是,你去刷碗吧。
周无默和褚盈听出来了,两人吃了朔白仙尊的饭,总不能真胆大包天到让朔白仙尊刷碗。
蹭地一下起身,褚盈拿过虞州的碗,周无默端起盘子,两人齐刷刷道:“我刷吧。”
一道风卷去了厨房,于是小桌边又只剩下两人。
沉默。
行进的飞舟穿进云层又跃出,于是凌雪回的脸也变得忽而朦胧忽而清晰,像那些虞州记不真切的梦境,虚幻连成一片,零碎的画面拼接着划过,到最后只剩一片空茫。
又一朵云。
虞州不喜欢这样的虚幻缥缈,扭开了脸,然而脖颈不过刚刚转动,一道声音就落入她耳中:
“还在生气么?”
其实不气了。
早就不气了。
但凌雪回这么问,那她就一定要说:
“气,”而且是——
“很生气。”
她强调。
意料之中的答案。
心脏被轻轻往下扯了扯,凌雪回默了默,而后忽然问道:“飞舟乘得还舒服吗?”
虞州:“你问这个干什么?”
凌雪回没回答,而是又问:“哪里不舒服?”
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虞州心里发闷,她脱口而出:“哪里都不舒服。”
她不爽,于是也想要凌雪回也不爽。
分不清是要他比自己更难过些,还是想要他共享她此刻的郁气。
可凌雪回没有不爽。
没情绪似的,温和开口:“那你告诉我,是哪一点——”
“你问这个干什么,”虞州耐心彻底耗尽,她看着凌雪回倏而清晰的面孔,张口就要骂,却忽地听见一句:
“太快太慢,太冷太热,你都可以和我说。”
“风景不好看,又或者不喜欢这条路,我也可以换。”
“你——”怨怼的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随着最后一点云朵飘到舟尾,凌雪回的眼睛清晰到明亮。
虞州错开视线,声音低了些:“……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去,”他开口,语气很平静,“但我也说过,我不可能让你独自一人去如此危险之地。”
“既然如此,”他顿了顿,而后道,“如果我可以让你在路上过得舒心一些,会开心一点吗?”
他说的直白。
凌雪回很少会说这样直白的话,很少会这样直白地问她的心。
以至于虞州一时间愣住了。
而凌雪回却以为她仍旧不乐意,想了想,又继续道:
“路途遥远,要走很久,飞舟可以走得快些,让你少些无聊日子。”
“风餐露宿的食物不好吃也不新鲜,飞舟里有厨房,你可以吃上热气的食物。”
“赶路辛苦劳累,你带的衣裳或许不便穿,飞舟平稳安宁,你可以穿你喜欢的衣裙。”
“还有什么你想要的,你与我说,我会办到。”
他说。
虞州没说话。
半晌,她闷闷道:“现在一时间想不起来。”
凌雪回说:“那你想到了再与我说。”
他看着虞州,她瞧起来似乎仍旧兴致不高,凌雪回不确定刚才他的话她有没有听进去,他想要重复刚才的问题,问她会不会开心些,可看着虞州的垂着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成:
“还在生气么?”
不会更高兴,那至少不要生气了。
虞州没说话。
凌雪回皱起眉。
她还在生气么?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更开心些?
他试探性开口,“那我——”
“你好烦啊。”
虞州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通常面对凌雪回时,她总是能够很坦然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比如:
“凌雪回,我要气死了。”
“凌雪回,我生气了。”
“凌雪回,我现在很生气。”
生气,很生气,很生凌雪回的气。
这样的话总是很容易说出口,不过唇齿碰一碰,她就可以对着凌雪回恼怒地骂出一句。
但此刻,她却极为少见地说不出口。
那句话就堵在喉咙里,任凭她怎么张嘴也不肯跑出来。
可要说不生气,虞州更不愿讲。她不愿在凌雪回面前低一头,她不愿在面对凌雪回的时候,亲口说出那句:“我现在不生气了。”
偏偏凌雪回还是个死心眼地,见她不说他还问,誓要从她嘴里问出个水落石出来。
不生气的话不愿说,生气的话又说不出口,凌雪回还几次三番地不停问。
日光穿过云层,把脸颊照得不自觉地发胀发烫,她鼓着腮,带着几分薄薄的恼意:
“都没再说生气了,你还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