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冲锋她能一刀劈过去,眼睛看过来她能一剑斩断那些目光。
可这些目光不一样。这些目光里没有任何敌意,全是热乎乎的、滚烫的、带着泪水的感激。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目光。
她十几年来只会回应刀剑和号令,不会回应眼泪。
沈清霜的眉毛抽得更厉害了。
她听见自己的亲卫在旁边焦急地喊着“让一让!都让一让!将军还要去城楼巡视!我们知道你们的好意!别挤!别往前挤——”
但人群根本推不开,那些百姓像抓住浮木的落水之人,每一个都想离她近一点,都想让她看自己一眼。
有只手越过亲卫的胳膊,抓住了沈清霜的马镫。
沈清霜低头。
是一个中年妇人,脸颊上有一道很新的刀伤,皮肉翻着,还在渗血。
她仰着头看着马背上的沈清霜,嘴唇哆嗦着说:“将军,我男人,我男人被他们抓去北边了……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沈清霜看着那个妇人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放心。”沈清霜轻声说。
“我会找他回来的。”
说完这句,然后她的社恐彻底占了上风。
“驾。”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同时一夹马腹。
战马猛地往前一冲,把那几个伸手拦她的百姓吓得朝两边退开半步,马身从人缝里硬挤了过去。
沈清霜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把视线死死钉在马颈上方的道路上,不敢偏头看任何一个百姓的眼睛。
身后传来一片失望的呜咽和“将军”“将军”的喊声,那些声音追在她的背后像潮水一样涌,她越催马快跑,那些声音就越追得紧。
直到策马冲过了三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子,沈清霜才勒住了马。
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全是汗。
她坐在马背上喘了两口气,侧耳听了听。
主街那边的哭喊声还隐约传来,但隔了几条街,音量已经小了很多。
那些百姓没有追过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背松了下来,伏在马颈上,额头抵着马鬃。
“将军……”一个亲卫喘着气追上来,脸上还挂着被百姓扯乱了的袖口。
“您没伤着吧?刚才那些人实在是——”
“没事。”沈清霜的声音闷闷的,从马鬃里传出来。
“回住的地方。”
她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冷淡的平静,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暴露了刚才的狼狈。
她伸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马尾,目光落在小巷尽头的暮色里。
“庆功宴……什么时候开?”
“回将军,戌时三刻,城西校场。弟兄们已经支起锅灶了,还缴了草原兵没来得及喝的十几坛马奶酒——”
“我不去。”沈清霜说。
“就说我伤口发了,不能饮酒。”
亲卫张了张嘴,显然是知道她大腿上那道箭伤根本不至于到“不能饮酒”的地步。
但他跟了沈清霜几年,知道将军这个表情就是“别再多问了”的意思,于是老老实实抱拳应了一声“是”,随后又犹犹豫豫地补了一句:“那……晚膳给您送到屋里去?”
“不用,我吃过了。”
亲卫走了。
沈清霜听着马蹄声渐渐远了,这才翻身下马。
落地的时候左腿伤口又扯了一下,她咬着牙站稳了,把缰绳随手甩给巷口值守的哨兵,转身推开了临时住所的门。
这是一间被征用的富户宅院,主人家在城破之前跑去了南方,留下空荡荡的三进院子。
镇北军把院落简单收拾了一下,给沈清霜安排的是最里间的一间卧房。
房里的家具倒还齐全,床榻上铺着干净的棉褥子,窗户纸是新糊的,看得出是兵们临时裁了白纸贴上去的。
墙角立着一盏油灯,火上罩着琉璃罩子,跳动的火苗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微微摇摆。
沈清霜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后听了听院里的动静。
哨兵在远处咳嗽了一声,再远处有兵士说话的声音,但都隔得远。
院子里很安静。
她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