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宫道两侧的槐树枝头上挂着晨露,被初升的阳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
她沿着宫道往午门方向走,路上遇见的官员渐渐多了起来。
文官们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着什么,有的手里捧着笏板默背奏对的内容,有的一脸困倦地跟在队伍里,显然也是没睡好。
苏婉仪混在人群里走着,脑子里又开始飘那团软绵绵的东西。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画面赶出去,但那个触感像是黏在她神经末梢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极烬华。”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沈清霜。”
然后她把这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想了想。
“她们是一对,她们已经在一起了,她们之间有过我不知道多少次亲密接触。极烬华是沈清霜的。沈清霜是我的....朋友,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干对不起朋友的事。”
这条逻辑链清晰明了,严密得没有任何漏洞。
苏婉仪上辈子做项目管理的时候最擅长这种条分缕析式的分析,把问题拆解成最小单元,逐一论证,得出无可辩驳的结论。
她靠这套方法论活了三十几年,屡试不爽。
可那条逻辑链走到“极烬华贴上来的时候我还是会脸红”这个节点就断了,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块拼图,怎么接都接不上。
“昨晚我为什么要给沈清霜发消息?”苏婉仪在心里问自己。
她记得自己摸完之后整个人靠在门上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系统消息界面,给沈清霜发了那条“完了,我刚刚摸到极烬华的胸了”。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也来不及。
沈清霜的回复来得比闪电还快,连珠炮似的追问,她当时慌得手指都打不利索了,一边回消息一边觉得自己像个被捉奸在床的贼。
她为什么要发那条消息?是想跟沈清霜坦白?是觉得对不起沈清霜所以要主动交代?
还是——还是她潜意识里希望沈清霜知道这件事,希望看到沈清霜的反应?
希望知道沈清霜会不会吃醋?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说“你不许碰她”?
苏婉仪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猛地刹住了脚步。
她站在宫道中央,周围的官员们从她身侧绕过去,有几个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浑然不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一团乱麻。
她在心里大喊:苏婉仪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希望沈清霜吃醋?!你希望沈清霜说“你不许碰她”?!沈清霜说了那话之后你想怎样?你想跟她说——说“好的我不碰她”还是说“凭什么你碰得我就碰不得”?!
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婉仪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早上那下更响。
清脆的声音在宫道上回荡了一下,周围几个官员同时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苏婉仪还保持着右手抬在脸侧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在通往午门的宫道上,在至少七八个同僚的注视下,结结实实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空气静了一瞬。
站在她左前方三步远的是一个礼部的年轻主事,姓周,二十出头,面容白净,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旁边的另一个官员,苏婉仪认出那是户部的一个员外郎,年纪大些,留着山羊胡。
他用手肘捅了捅周主事,压低声音说:“那位不是翰林院的苏编修吗?”
“对,就是她……从江南回来的那个……”
周主事也压低了声音,但低得不够彻底。
苏婉仪的练气期的修为虽然灵力枯竭,但耳力还是比寻常人敏锐几分,把他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怎么……自己打自己?”
“莫不是中了邪?”山羊胡员外郎捻着胡子,表情严肃又困惑。
“我曾听闻江南那边有些水土不服的,会生出异症……”
“我看不像。”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穿绯袍的,品级不低,看补子是五品的官。
那人五十来岁,面容精瘦,眯着眼打量了苏婉仪一下,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嘛,心绪不宁,自戕以正视听。老夫当年科举落榜那会儿,也在贡院门口撞过三天柱子。”
“可苏编修已经授了官了,哪里来的落榜?”周主事不解。
“那就不知道了,许是欠了赌债?”
苏婉仪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右手,整了整被自己那一巴掌打歪了的乌纱帽,清了清嗓子,抬脚继续往前走。
她的脸上顶着两个对称的掌印。
早上一个,刚才一个,刚好一边一个,在晨光下红得格外显眼。
她听见身后传来更多的低语声。
“……真打了?”
“真打了。啪的一声,可响了。”
“她是不是跟人有仇啊?打自个儿?”
“翰林院的人嘛,读书读傻了也不是没可能……”
苏婉仪加快了脚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