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最近上朝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概括:魂不守舍。
每天卯时不到被春桃从被窝里挖出来,迷迷糊糊地穿上官服、戴上乌纱帽、灌两口温茶醒神,然后跟着翰林院的同僚们沿着宫道往太和殿走。
脚步是机械的,脑子是空转的。
进了殿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笏板举起来行三跪九叩,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时候声音都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起伏。
平身之后听云姑姑在上面念折子,她的目光就落在金砖地面上某一条砖缝上,盯着那条缝看,从头看到尾,什么也没听进去。
散朝之后回沉香苑,吃了早饭,去翰林院点卯,坐在自己的案几前面翻翻文书、写写批注。
到了午时去光禄寺领一份午膳,吃完趴一会儿,下午再翻翻文书,到了酉时回沉香苑,吃了晚饭,洗漱,上床。一天就过完了。
苏婉仪躺在上床上盯着帐顶的时候心里想:这日子有什么意思。
以前极烬华在的时候,她每天上朝至少有个盼头。
盼着极烬华在龙椅上歪着坐,用那种懒洋洋的目光扫过群臣,偶尔在她的方向上多停一瞬。
散朝之后回沉香苑的路上,她得提心吊胆地留意着别在哪个拐角撞上那个穿玄金帝袍的人,撞上了就是一顿逗弄,轻则脸红心跳,重则被亲一脸唇印回去在被子里滚半个时辰。
那种日子虽然闹心,虽然每天都气得牙痒,但至少她是活的。
每天的每一刻她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期待什么、在为什么事脸红心跳。
可现在极烬华走了,去北疆了。
说是“巡视边境安抚军民”,谁知道她到底去干什么。
苏婉仪当然知道她不只是去巡视边境的,极烬华说“回来再告诉你理由”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像是在敷衍,可苏婉仪还是觉得心里堵着一块东西,闷闷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明明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她刚来京城的时候极烬华也不怎么搭理她,在江南的时候更是隔三差五才见一面。
可那时候她不觉得无聊,那时候她每天都有事做,修堤坝、收民心、跟赵元良扯皮、跟地方上的贪官斗智斗勇。
那时候她不无聊,因为她的心是满的,被别的东西填着。
可现在那些东西都做完了,堤坝修好了,她回京了,每天除了上朝就是看文书,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心空出了一大块,而那一大块正好是极烬华的形状。
苏婉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唉”了一声。
她不想承认这件事,承认了就等于承认她喜欢极烬华。
虽然她那天在湖边喊了“我真是瞎了眼才对你有感觉”,但那是一时冲动,是在气头上说的话,不算数。
她可以跟自己说那只是她气急了乱喊的,不能当真。
她苏婉仪是理智的成年人,不会因为一个人走了几天就觉得日子过不下去。
她只是……只是不太习惯而已,等极烬华回来就好了,或者等她自己找点别的事做就好了。
对,找点别的事做。
装死虽然可耻但有用,所以她决定继续装死,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极烬华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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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朝会散了之后,云姑姑照例捧着那方玉玺往御书房走。
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步子沉沉的,玉玺在怀里压着,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
这东西重得很,实打实的玄玉,每天从御书房捧到太和殿、再从太和殿捧回御书房,来回两趟,这些日子她的手臂都练出了薄薄一层肌肉。
云姑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叹气,陛下最近越来越随性了。
说走就走,把玉玺往她手里一塞,连句“辛苦了”都没说全。
云姑姑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欠了极烬华的,这辈子来还债的。
上朝替她上,玉玺替她捧,连哄苏婉仪这种事都得她去做。
云姑姑又叹了口气,把玉玺往怀里颠了颠,继续走。
她把玉玺放回御书房的宝匣里,合上盖子,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然后出了御书房的门。
小荷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下面,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麻雀,两只手扑来扑去,嘴里“啾啾”地叫着,双环髻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云姑姑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小荷。”
小荷猛地直起身来,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她转过头看着云姑姑,圆脸上带着一种“我没在玩我只是在活动筋骨”的心虚笑容。
“姑姑,奴婢在——在等您。”
“走吧,去看看青禾那丫头《女戒》抄得怎么样了。”
小荷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提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她跟在云姑姑身后,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青禾姐抄了好几天了,奴婢上次去看她的时候她抄到第十遍,手都在抖……”
云姑姑没理她,两人沿着宫道往云姑姑的寝殿方向走。
小荷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眼睛又瞟上了宫道墙头上蹲着的另一只麻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歪着头看那只麻雀理羽毛。
云姑姑在后面走着,低着头想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前面。
然后小荷撞上了人。
准确地说,是苏婉仪从宫道拐角处转出来,低着头走得飞快,小荷正歪着头看麻雀没看路,两个人就这么迎面撞上了。
小荷“啊”了一声往后仰,苏婉仪也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人都没有摔倒,只是踉跄了几下,各自站稳了。
小荷的脸瞬间白了,她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那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女官,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云姑姑正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荷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在宫里追麻雀、走路不看路、撞了人,还正好被云姑姑看见。
上次青禾姐在沉香苑贪玩不回来,被云姑姑逮回去抄了十遍《女戒》,抄得手都肿了。
她这次在云姑姑眼皮底下犯事,是不是要抄二十遍?三十遍?她不要抄书啊!她的手还要留着吃桂花糕的!
小荷的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苏婉仪站稳之后才看清撞她的人是谁。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个脸色惨白、双环髻上银铃还在叮当响的小丫头,认出了是云姑姑身边的小荷,又偏头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云姑姑本人。
云姑姑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站在宫道的拐角处,目光从小荷身上移到了苏婉仪脸上,微微颔首。
“苏编修。”
苏婉仪欠了欠身:“云姑姑。”
小荷在旁边抖着,看看苏婉仪又看看云姑姑,嘴巴张合了两下,挤出一句:“奴、奴婢不是故意的……苏编修恕罪……”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云姑姑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有点可怜。
她朝小荷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没看路。”
小荷像是得了大赦一样,整个人松下来,连忙退到旁边,缩着肩膀站着,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宫墙的砖缝里。
云姑姑没有责备小荷。
她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苏婉仪面前,目光在苏婉仪脸上停了一息。
那个目光很淡,但苏婉仪总觉得云姑姑在打量她,从她的眉眼看到嘴角,再到发髻上那根白玉簪,最后收回来。
“苏编修这些天可好?”云姑姑问,语气很平,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还好。”苏婉仪撑着扑克脸。
“就是上朝的时候没以前热闹了。”她说完这句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了一句。
“臣是说,陛下不在,朝堂上安静了许多。”
云姑姑的嘴角弯了一下,苏婉仪看见了那个弧度。
她心里一紧,觉得自己好像被云姑姑看穿了什么。
苏婉仪决定转移话题。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正缩在墙角装死的小荷,忽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