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踢碎了一扇窗户?哈,这可真是长足的进步。”
办公室里,周震山堂堂一个市公安局局长,被花彻气得吹胡子瞪眼:“本来破了案是好事,可你自己数数,你才来了这儿不到半年,这都接到多少起投诉了?”
这才半年,半年啊。花彻因为吃投诉,被通报和写检讨的频率,都已经在全市局遥遥领先了。
周局一脸的痛心疾首。
同样的话,花彻早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她低头错开周局谴责的目光,不经意地,瞟见了周局戴着的黏土手链。
一直以来,周震山局长给人的印象都非常老派,全身上下除了黑和白,找不到第三种颜色。因此,手链粉嫩的色彩,无疑是老局长在昭告天下,他有个爱捏黏土的小孙女。
“唉,好歹也算个女的,你怎么比外头那群大老爷们儿还让我不省心?”周局抿了口茶水,终于把堵在肺腑的一口气顺了下去。
他打量了花彻两眼,恨铁不成钢。
仿佛女性就应该更加乖巧懂事,理所应当地像他孙女一样“有个女孩子样”。
可是,他孙女只喜欢这些粉嫩嫩的小玩意儿吗?
花彻深表怀疑。
因为上一次,花彻也在周局长手腕上,看到过汽车形状的手链。但周局只戴半天,便换回了这条粉嫩嫩版本,好似不够可爱,就不足以证明做手链的是个女孩。
“但这起案件,我破案期限不到24小时,外面有哪个男人做到过?我之前哪次被投诉,不是为了破案?我在破案率上的记录,又有几个人能超得过我?”花彻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帘,话语里听不出多少歉意,“至于对窗户的赔偿,也大可以从我工资里扣……”
“扣扣扣,你扣得起吗?!”周局长一听这话就来气:
“你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再来个几次,你连饭都吃不起。要我说,你就应该多向你们陈副队学习学习,该申请申请,该打报告打报告,规规矩矩,从不出错!”
“那扇窗子早锈了,推不开,我不踹还能怎么办?”花彻反问,“要是我先回来给您递个申请,才上去把那挡路的窗子踹开,刚才我带回局里的,就不会是试图逃跑的嫌疑人,而是被撞死的几个孩子的尸体。”
她话语露了锋芒,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周局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血压一路狂飙,冲击得太阳穴突突乱跳:“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踹碎玻璃?”
花彻突然抬眼,一对瞳孔浓黑得摄人。
那瞳色像夜幕,像浓烟,恍惚让周局看见了十一年前的烛天烈火。
“是生是死就在那一关头,不踹破玻璃争取时间,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那群孩子被活活撞死吗?”花彻冷声反问,“对不起,我做不到。”
因为,她曾经就是那个等待救援的人。
当年的烈焰之前,小花彻曾经哭着一遍遍拨打着电话求救,可本该及时出警的火警和刑警,却因为中了歹徒的奸计,不得已姗姗来迟。
等他们赶来时,花彻的母亲已然只剩烧焦的残肢,绝大多数证据也被焚毁,无法探究。惨痛的经历让花彻意识到,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有多重要。
周局重重叹了口气。
当年经办此案的老警察里,其中一个,就是周震山。
尽管当年应当为此负责的每一个人,都已接受过严厉的惩处,可强烈的悔疚感依旧穿越过十一年的光阴,唰然袭击,揪得周局心底一阵抽痛。
“这次情况特殊,下不为例。”周局罕见地错开了花彻的目光,转移话题,“算了,说说你最近三番五次来找我的原因吧。还是为了重启那起旧案?”
花彻点头,望向窗外。
以局长办公室窗户的角度,可以毫不费力地看见市局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得了绝症的母亲。
这个母亲,正是为了重启八年前害死女儿的旧案而来。
同花彻母亲死亡的案件一样。
这也是一桩悬案。
为了在病逝前,亲眼见证杀害女儿的真凶落网,这个瘦骨嶙峋的母亲已经抱着女儿的遗像,在市局门口苦苦守候了一个多星期。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母亲撑不了多久。夏季的高温和烈日,足以煎熬她这一身支离病骨。可倘若在有生之年不看到正义伸张,她就算死,也死不瞑目。
花彻有意接下这个案子,周局却拒绝了她的请求。
“老实说,你不是重启这起旧案的最佳人选。”周局这么做,是为了花彻考虑。
花彻这次调来市局当刑侦队长,算是空降,局里不服她的人不在少数。万一没把这陈年旧案破了,这次败绩,足以让看她不顺眼的人借题发挥。即便运气好,破了案,也无异于打了当年经办此案的警察的脸,只会让花彻在局里的关系雪上加霜。
这旧案破了是错,没破也是错。
不插手肯定最好。
“但没人愿意接手这起旧案,不是吗?”花彻的话语,戳中了周局的痛处。
八年前的旧案如同一个烫手山芋,无人敢接。可倘若人人都避之不及,他们又如何对得起这身警服?又有谁,能抚平这个母亲内心的疤痕?
良久,周局长终是叹息着,作出了让步:“要调查那起旧案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花彻不假思索:“什么条件?”
“我希望你能把这个人请来,做这起案件的顾问。”周局长点开一张照片,摆到花彻面前。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实在说不上是张好照片,摄影技术毫无可取之处。然而,位于视线中心的男人,偏偏生有一张能让照片起死回生的清俊容颜。
晨曦下,年轻的法医植物学家噙着微笑,回眸朝镜头看来。
他眸色极浅极淡,温润疏离。
即便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目光都仿佛能穿透照片,勾进人心里去
按理说,如此养眼的皮相,很难让人产生抵触心理。然而,只在瞥见照片的那一瞬间,花彻立刻冷了眉眼。
这是一张花彻太熟悉,也太不想见到的脸。她曾经发过誓,这辈子都不愿与之再有任何交集,没曾想星移斗转,此人竟成局长想请的座上宾。
“不去。”花彻咬牙切齿。
可周震山局长仿佛没听见她的回绝。
“照片上的人,是法医植物学家楚青。他今年刚回海坪市。从1932年的林德伯格绑架案,到2011年的"婴儿凯特"案,法医植物学在刑事案件中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想必你也应该清楚。”
周局叫人调出八年前那起惨案的卷宗:“只要你答应把楚青请来,我就把这起旧案交给你。我决不食言。”
花彻心口一震。
悬案能不能重启,就看这一刻。
在苦苦等待真相的死者母亲面前,个人的喜恶情感,瞬间被衬得不值一提。
花彻把心一横,迅速做出了抉择:“一言为定?”
周局:“一言为定。”
花彻接过近在咫尺的案件卷宗,毅然翻开。女孩惨烈的死状顿时撞入眼帘,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