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光暗倒转。

眼前的明亮化为黑暗，他们滚进数千光年外的宇宙遗迹博尔赫斯。在这里，混沌力量的浓度直线升高，托雷基亚眼中的红光更加炽亮，身上的能量反应狂躁混乱。他注视着一落地就和他拉开距离的罗塞塔，发出了痛苦地大笑：“哈哈哈哈哈——罗塞塔，你在干什么？你在躲着我吗？”

“这句应该是我问你。你想干什么，托雷？”

“我是来救你的，罗塞塔。”他痴迷地看着眼前的蓝族，“我会帮你摆脱所有累赘，给予你自由！”

他的眼灯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声音里透着狂喜：“恋人和后代是不必要的；朋友和家园是不必要的；感情和生命是不必要的……对！我会帮你抛弃这沉重的一切。你应该更加轻盈，更加美丽！”

无形的海浪拍打现实的壁垒，暗涌的潮水淹没眼前的世界。色彩在融化，时间不存在，一切都归于混沌。在迷乱的视野中，只有那个人的存在是如此清晰。那具躯壳里被拘束的是多么鲜活明亮的精神，璀璨夺目，只要一眼就叫天地失色。她本该是某种更加伟大、更加纯粹的东西！但这可憎的躯体竟敢困住透明的灵魂，他必须要解放她，将她从虚假的生命中拯救出来！

【破茧成蝶。】

【你应该回到这片海洋，与我合为一体。】

“——为此，我会拯救你！哪怕要杀死你！”

堕入黑暗的蓝族不再留手，手上聚集起更加狂暴的光线，冲向罗塞塔的头颅。感受到货真价实的杀意，罗塞塔沉下目光，蓝色的缎带在身边编织成形，缠绕扭曲成为螺旋形的细长尖钉。

她还是无法使用光线。可此地的能量场对于咒术有极强的增幅，配合念力，她不一定会输！

蓝色的钉子凌厉地发射出去，十、百、千、万……托雷基亚一眼就看出这是【安乐之声】的法术版本。他周身的雷光炸裂，狂暴的电流缠绕四肢，席卷全身，眼中的血色涣散迷乱。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流星，直扑罗塞塔。他放声大笑：“现在的我，可不是以前那个弱小无能的我！”

闪电爆鸣，被蛇群般的缎带缠绕吞噬。寒钉催折，光线和法术屏障碰撞。托雷基亚从未感觉如此畅快，原来战斗是一场你来我往的默契舞步，而不是单方面挨打的讨厌感受。他忍不住一边战斗一边分享自己的喜悦之情：“真好啊，我终于追上你们了！”

“我很厉害吧？夸夸我吧？”

“罗塞塔，我承认你的体术很厉害。可是多么快的闪躲都需要时间，你怎么躲得过穿越空间的门扉？”

“不要挣扎，和【我】在一起！”

“我一定会赢的！”

他一拳狠狠击打在罗塞塔的小腹。蓝族喉头一酸，咳出蓝金色的光粒子，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托雷基亚乘胜追击，一手把罗塞塔按在粗粝的地面上，一手聚集起光线。他要切开她的计时器。

噗嗤——

“诶？”

光粒子喷溅出来，他呆呆地看着罗塞塔。

她的手中藏着一根手掌长的术针，这根针现在从斜下方贯穿他的眼灯，刺进他的大脑。20世纪曾流行过的一个手术，医生用钢针从眼球上方凿入脑中搅动，切除病人的前额叶脑白质。“医生”举起带有封印术式的长针钉进他的头颅，隔绝了虚妄海浪潮对托雷基亚的影响。

罗塞塔咳嗽着问：“咳咳咳，现在清醒了一点了吗。托雷？”

“好痛……”

托雷基亚跨坐在罗塞塔身上，抓住罗塞塔紧握的手，慢慢把那根长针拔了出来。他痛得浑身颤抖。光粒子从眼灯和口中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罗塞塔身上。剧痛和术针确实将那种轻飘飘的狂热激情刺破，他从云端降落大地。托雷基亚困难地理解现在的场面，巨大的恐慌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好痛。我做了什么？罗塞塔。这是我干的？为什么……我会想杀你……”

“我本应该比对待花朵更加轻柔地对待你的……”

罗塞塔看着他。

在她身上的托雷基亚是蓝黑色，袒露着胸前蓝盈盈的空洞。他还没有戴上正剧中限制混沌力量的黑色拘束带，因此陷入暴走。她松了一口气，小声哄着他：“好啦，好啦。你只是被那片海中的东西蛊惑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

托雷基亚透过指缝看罗塞塔，眼前的蓝族虽然狼狈，仍然镇定。他想起和许愿机的对话，痛苦地想，我要怎么告诉你？魔鬼果然向愚蠢的梦想家收取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慢慢地说：“罗塞塔，希卡利老师不要我们了。”

“他变成猎手骑士剑，要去给阿柏星复仇，他不会回来了。”

“……是吗。”罗塞塔沉默了一瞬说，“这也没有办法，那是老师的选择。”

“你为什么不惊讶？你早就猜到老师的结局吗？”托雷基亚的语速变快，他咬牙切齿地说：“他怎么就这样抛弃光之国，抛弃我们走了？”

“看见玻璃杯被放在岌岌可危的架子上，所有人都会猜到杯子会摔得粉碎吧。”罗塞塔叹了一口气，“可怜的老师，希望他一个人在宇宙里也能对自己好点。”

托雷基亚又问:“那我呢？罗塞塔，我们的结局会和希卡利老师一样吗？”

——我们之间的羁绊会被斩断吗？镜像的双子会有一个人转身离开吗？我已经步入混沌，打伤了你，你还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可能吧，也许我们都会堕入黑暗，但那是未来的事情，现在担心也没用。”

托雷基亚的语气变得激烈：“怎么可能没关系！明知道前方有黑洞还要冲进去，像罗塞塔你这样的聪明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你知道我一定会背叛光明吗？

罗塞塔静静地说：“你已经走向混沌，如果你未来与泰罗反目成仇。你会后悔曾经认识他吗？”

“我不会！”

“那我也不会，就算被黑洞吃掉，我也心甘情愿。”罗塞塔说。她注视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巨大而虚无的天体。托雷基亚忽然意识到，她所说的黑洞，正是他。或许大预言家在初见的那一天，就预见了他的结局。幼年的黑山羊看到有一天自己一定会被他伤害。即使这样，她依旧义无反顾地成为他的朋友。

他颤抖地问：“为什么啊……”

“因为很久以前，是你先向我走来。”

博尔赫斯忽然安静了下来，黑暗的宇宙空间中，只有天上的星轨在轮转。他们相视无言。

一发没有蓄力的M87光线把托雷基亚打飞，佐菲冲过来，把地上的罗塞塔拢在怀中。他看着托雷基亚厉声说：“堕入黑暗之人，不许伤害罗塞塔！”

托雷基亚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看着佐菲用红披风把受伤的罗塞塔裹起来。他什么也没说，打开托雷拉门扉，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