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金将空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她没看任何人,也无所谓周围人的注视,伸手取过桌上的醒酒器,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林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眼神担忧。
阮金转过脸,对她很淡地笑了笑,示意她不必担心。
夏芸芸的目光,在阮金和周序深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对了周总,”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甜了,“你现在事业这么成功,感情生活怎么样啊?肯定特别多人追吧?”
她上学时就和阮金不对付,怎么会放过这个看阮金笑话的机会。
周序深抿了口酒,放回桌面。
“没留意。”
三个字,漫不经心,却将夏芸芸准备好的话头都堵了回去。
夏芸芸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调整回来。
“也是,先立业后成家嘛。”她说着,目光故意在阮金身上停了停,内涵道,“不像有些人,为了所谓的前途说走就走,现在工作也没了,对象也要迎娶白富美......”
阮金放下酒杯,眼神从夏芸芸脸上滑过,分明平静极了,却带着她独特的冰冷和尖锐。
“喂,夏芸芸,”她开口,“你大一的时候,不是说要月瘦十斤吗?怎么还是这么胖?”
夏芸芸一愣,“什、什么?”
“我问,”阮金一字一句,“你大一发朋友圈,扬言不瘦十斤不是人。怎么还是这么胖?还是说,你放弃了做个人?”
夏芸芸的脸色透出难堪的青白,嘴唇抿直:“那、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而且...”
她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这是......丰满!你懂什么!”
“嗯,丰满。”阮金点点头,语气真诚,“跳水自带游泳圈,是挺‘丰满’的。”
她顿了顿,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不过你说的对,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专挑今天提?”
夏芸芸自知理亏,避开交锋,硬着头皮怼了一句:“我就算胖,总比某些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就是没男人疼。”
阮金歪了歪头,没急着回话。视线越过夏芸芸,往周序深那边扫了一眼。
他正侧头喝酒,没往这边看。
阮金收回视线,垂下眼,扯了扯嘴角。
“嗯,看出来了,”她再抬眼时,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劲儿,“你宽了这么多,一定挺多男人疼的。只是,你老公知道吗?”
夏芸芸呼吸急促了些,指尖掐进掌心:“阮金,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你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阮金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眸光也亮了点。
“夏芸芸,你无脑裸奔这么多年,我嘲笑你还需要资格吗?”
她抿了口酒,轻轻摇头,“你CPU完全空转运行,散热全靠脑袋里的水,我笑话里,不需要有份工作打底。”
阮金挑了挑眉,不咸不淡道,“我有脑子,就能笑你。”
夏芸芸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求助般地望向四周,却只接收到迅速移开的视线。
没人敢在这时候触阮金的霉头,读书时那些被她怼到怀疑人生的惨痛教训,在她开口说话后全涌了上来。
夏芸芸被怼得脑子一热,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对对对,你有脑子,你最有脑子。”她气得声音都劈了,“你有脑子会抛弃周序深跟林侥学长出国?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可真有脑子,不愧是学神!”
她说完,整个包厢的呼吸都凝固了。
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事件的当事人之一,被抛弃的周序深。
后者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阮金也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周序深还坐在那里,酒杯端在手里,没放下。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将他削成一座冷山,不声不响,威严而静穆。
几秒后,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夏芸芸朝好友王倩使了个眼色。她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通嚷嚷,不仅羞辱了阮金,也把周序深架在火上烤。
现在周序深沉默着,气氛也僵住了。
“哎呀,好了好了,”王倩被夏芸芸直勾勾盯着,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都是老同学,开开玩笑嘛。别放在心上……”
“就是就是,”坐她旁边的陈浩跟着附和,“阮金你也是,嘴还跟上学时一样不饶人。来来来,大家继续敬李老师,别冷场啊!”
稀稀拉拉的笑声响起来,勉强算是盖过了刚才的难堪。
有人开始讲起读书时的往事,说当年阮金在辩论赛上,怎么把对方辩友怼得哑口无言,又怎么吓哭了不知她本性的追求者。
话题被生硬地扯开,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只是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脆弱喧闹。
阮金没再参与任何交谈。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红酒是周序深带来的,年份不错,入口柔顺,后劲却足。她喝得快,来不及品,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四肢,最后烧到眼眶。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喝到第五杯还是第六杯的时候,胃里胡乱翻腾,头脑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能悲凉地意识到,周序深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一次都没有看向她这边。
她放下杯子,杯底在桌布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圆痕。
“我去透透气。”
没等林薇回应,阮金已经站起身,径直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向包厢尽头那扇通往露台的厚重玻璃门。
露台上寒风凛冽,吹散了室内的暖腻与喧嚣,也吹醒了被酒精浸泡的神经。
阮金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点燃一支烟。薄荷爆珠在齿间炸开,清冽的凉意试图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酒气。
她沉默地抽着,看白色烟雾被风迅速撕碎,融入金融中心璀璨而冷漠的夜景。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熟悉,每一拍都踩在她的心脏上。
阮金克制住泪涌的冲动,没有回头。
周序深停在她身侧,相隔约一臂的距离,一个礼貌而疏远的社交距离。
他站定后,从大衣口袋摸出烟盒,取出烟,低头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