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就是吧。”她站起身,终于肯看他,是那种上下打量的眼神,“周序深,你太乖了,没意思。林侥比你有主见。”
周序深定在那里。世界还在运转,只有他被卡在了原地。
他想起这段时间,她总是和林侥在一起。他起初会和她生气吵架,后来他隐隐感到害怕,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对自己哪里不满意。很多时候,质问的话几乎脱口而出,但他努力压制了下去。
他了解阮金的性格,她是那样潇洒自如,说放手就能放手,而他不行。
“你答应过我的......”
他想说她答应过永远在一起,永远爱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对方变心的时候讨要过期承诺,太难看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犹如堵了湿棉絮,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阮金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周序深,”她说,“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等一只股票成长,如果有更优质的股票出现,我为什么不能有其他选择?”
“你觉得他比我优质?”
他的喉结猛地一滚,是被人掐住喉咙时,才会有的那种挣扎。
“林骁已经拿到NYU的offer了,”她说,“全奖。”
“我也可以,”他近乎急切地说,“我可以陪你出国的,你等我先跟家里说一声——”
阮金笑了。
那个笑他见过很多次。她怼人的时候,她占上风的时候,或者发自心底表达轻蔑的时候。
“你看,”她说,“你连出个国都要和家里商量。林骁不用。”
周序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笑脸。
她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牙齿。那点牙齿白晃晃的。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烧出一道金芒。太亮了,亮到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她,如同在看一个正燃烧的东西,美丽,滚烫,不可触碰。靠近她的人,都会化成灰烬。
“是因为我的家庭吗?”他在一片混沌疼痛中,模糊抓到一点什么,“阮金,我说过了,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家庭,我们可以去海市生活,我可以...”
“周序深,”阮金打断他,“你知道我在股市历练这么久,学到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吗?”
她直视着他,那眼神是在算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难题,有着近乎残酷的清醒与取舍。
“止盈离场。”她说,“不是等到开始跌了再止损离场,是感觉到不对了,就要走。因为趋势在走坏。”
“趋势在走坏的股票,还贪念着不松手,就是贪婪。贪婪是炒股的大忌,也是感情的大忌。”
她拿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平静地反问他,“周序深,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不是吗?”
“如果现在止盈离场,我们有美好的回忆,将来还有重入的机会。但如果因为沉没成本,就不断补仓,我们俩都会被套牢的。到时候,这段感情就只剩疲惫和怨恨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
周序深追出去,但腿使不上一点力。
世界变成了慢镜头。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在空中停留了很久。他看着她抬脚、悬空、落地。看着她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阳光普照。落在她身上是金色的,落在她发丝上是金色的,落在她脚踝上是金色的。
落在他身上,却变成了灰白色。是一层薄薄的灰,越压越多,越来越重。
他是被困在琥珀里的卑微爬虫,在她宣告他太正经无趣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
周序深的手指,僵在笔记本上。恍若过了那么久,那天身体的躯体化反应还存在着。他还是那个二十岁被阮金抛弃,手脚冰冷,呼吸碱中毒,倒在草地上的无助男孩。
眼睁睁看着她一身金光的离开,也眼看自己一点点灰败,死寂下来。
周序深将笔记本扔到桌子上,似丢掉什么烫手的东西。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是阮金十七岁的样子。
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细密阴影,淡色的唇微抿,勾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睡着时,像一只单薄的鸟,翅膀收拢,露出底下那层薄薄的毛,很柔软。但也能轻盈的在阳光下飞。
那是他偷拍的。
他将照片拿在手里,想要撕掉,可看到照片后面那行字时,他停住了。
这行字是十七岁的周序深写的。
那天晚自习停电了。全校欢呼。
同学们往操场上跑,起哄看星星。
他逆着人流去找她。
她在天台上的角落里。一个人蹲在地上看手机。走近了才发现,是美股盘前数据。
他挨着她坐下。
“又看股票?”他问。
“嗯,”她随口应答,“今晚非农数据公布。”
安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天。
“阮金,”他说,“你看,星星像不像K线图?”
她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方向看。
满天星斗,密密麻麻,明明灭灭。
“……有点。”她说。
“有高点有低点,”他说,“但长期看总是向上。”
她转过头看他。似乎疑惑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星光打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星空下,他忽然开口:“阮金,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像什么?”
阮金已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闻言,她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说,“像高风险投资。可能血本无归,可能收益惊人。”
“那你会投吗?”
“看标的物值不值。”她终于抬眼看他,“怎么,班长有想投资的对象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像猎豹的眼睛,明明一动不动,你就是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她的迅捷和敏锐,危险和诱惑。
“不是。”他否定,“我只是有想投的股票,但不确定......”
他想说,不确定她愿不愿意,但阮金显然误解了他的迟疑。
“如果害怕风险,可以提前做好尽调。”她给出建议,“看基本面,看成长性,还要看.....自己能不能承受最大回撤。”
“如果我不在乎这些,就是想要投呢?”他眼神热切而笃定。
阮金狐疑地望着他,“那你打算投入多少?”
“all in。”
阮金笑了。
“如果遇到优质股票,确实可以all in。但要设置止损线。”
他摇了摇头。
“让我想要all in的股票 ,我永远不会止损。”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傻子。
“那就不是投资,那是赌博。”
那天,她好奇地问他,究竟是哪只股,让他这么失智。他始终笑而不答。
回家后,他在这张他偷拍的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字:
标的物:阮金。
基本面:聪明、独立、酷。
成长性:无限。
风险评估:可能血本无归。
投资决策:all in。
他在末尾加了一句:永不止损。
周序深手里捏着这张正要撕的照片,指尖发力,纸边已经起了褶皱。
但在触及那行字后,手指慢慢卸了力。
他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气力撕毁。就这么捏着。
仓皇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
「周总,你下周一飞纽约的航班确认了。八点半起飞,需要安排车接您吗?」
是他助理打来的。
周序深没应声,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他才开口,“行程取消。”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胸口、胃里,慢慢浮上来的,带着一路的磨损和锈蚀。
助理犹豫了一下。
“那...那边对接的私家侦探,您...”。
“不用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要找的人回来了。”
这几个字分明很轻,却在房间里撞来撞去。撞到书架,撞到桌子,撞到天花板上。
似乎“回来了“之后,依然没有出口,没有后续。只能跌落在回忆里,和那些照片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向他压去。
周序深沉默着挂断了电话。这才看见微信上,阮金发来了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依旧是招财猫。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
「金主好。」
周序深看着那三个字,伸出手指,点了「忽略」。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他删除过,但背得出来。
刻在骨头里的业障。
他没有接。
手机在腿上震动,嗡嗡嗡响个不停,他静静盯着手机。
他想,他要学会放过自己。
但是电话一直响。期间参杂着短信。
一遍,又一遍。
他终于按下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