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里的骨笛声更近了。
那些被剪断的灰绳忽然在地上动起来,试图重新爬向孩子。奥德琳抬手,用最普通的封缚术把它们压在石面上。封缚术很弱,但足够拖一段时间。
“走。”
他们离开圆形空腔。
来时的路开始变长。这不是错觉。旧水道在骨笛声里似乎变得比刚才更曲折,同一段墙上出现两次相似水痕,脚下水流方向也变得混乱。拉斐尔一边背着孩子,一边艰难地抬头看墙。
“不要按眼睛走。”他说,“按水走。”
扎比诺低声骂了一句:“说具体。”
“水往蓄水池去,声音往剧场去。不要走声音清楚的地方。”
这回足够具体。
奥德琳闭了闭眼,努力分辨脚下水流。水声很轻,骨笛声更强,孩子们的呼吸也乱,但她仍然能感觉到靴边那一点微小方向。水正从他们右前方缓慢流来,应当往左后方退。
“左。”
扎比诺没有犹豫,立刻转向左边那条看起来更窄、更脏的支路。
骨笛声在身后急促起来。
这一次,奥德琳听见的不再只是孩子笑声。她听见母亲哭,也听到了病人的喘息声,还听见有人在门外用很温柔的声音说,出来吧,出来就不疼了。那声音没有伪装成她的母亲,也没有伪装成海登、托丽娅或任何她认识的人。它只是把最迫切的愿望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来,这就让人很难以拒绝了。
奥德琳低声说:“别听。”
“我知道。”扎比诺咬着牙说。
拉斐尔没有回答。
奥德琳回头看他,发现他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神却很清醒。他不是没听见。恰好相反,他听得太清楚,清楚到已经开始分析其中每一层诱导。
“拉斐尔。”
“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
“如果我停下,你们拉我走。”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奥德琳不喜欢这种平静。
但现在没有时间纠正。
前方水道忽然开阔,露出一段塌陷口。塌陷口上方能看见砖石和一小片夜空,应该接近废洗衣场后面的旧院。扎比诺把两个孩子先托上去,自己再翻身爬上,随后把孩子一个个接出去。
奥德琳扶着米洛爬上去,拉斐尔最后。
他刚把身侧那个孩子推上去,水道深处忽然有一截灰白色的东西伸出来,缠住他的脚踝。
那东西的形态介于根须与手指之间。
扎比诺立刻伸手抓住拉斐尔肩膀。
拉斐尔闷哼一声,整个人差点被拖回去。奥德琳抓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摸出银剪。那是玛格丽特留下的东西,她本来不该随便再用,可此刻没有更合适的工具。
她剪向那截灰白东西。
银剪合上的声音很轻。
灰白东西断开,缩回水中,水面冒出一串没有声音的泡。
扎比诺把拉斐尔硬拽上来。
少年摔在地上,咳了几声,脸色难看得厉害。脚踝上有一圈灰印,像被湿冷绳索勒过。
扎比诺喘着气看他。
“你还活着?”
“嗯。”
“很好。以后再说那种‘如果我停下’的话,我直接把你打晕背走。”
拉斐尔抬头看他。
“你背得动?”
扎比诺的脸色立刻变了。
奥德琳把最小的孩子交给他。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他先挑衅。”
“我只是判断。”拉斐尔说。
扎比诺深吸一口气。
奥德琳觉得白塔未来一定会很热闹。
他们把七个孩子带出废洗衣场后院。路易丝的人已经在巷口等着,两辆没有纹章的马车停在阴影里,车夫低头不看任何人。一个穿灰衣的女仆上前,迅速检查孩子们的情况,递来干毯和热水。
“夫人说,如果找到人,不要送去圣堂,也不要送回原来的街区。”女仆低声说,“先带去她南边的小宅。”
“她什么时候安排的?”扎比诺问。
女仆没有回答。
南方人有时连沉默都很体面。
孩子们被一个个送上马车。米洛醒了一点,抓着拉斐尔的袖子,不肯松手。
“我听见你说话。”他沙哑地说。
拉斐尔低头看他。
“什么时候?”
“在很黑的地方。你说不要走声音清楚的地方。”
拉斐尔沉默了一下。
“你听错了。”
“没有。”米洛说,“你很讨厌,说话很冷。”
扎比诺在旁边笑出了声。
奥德琳也差点笑。
拉斐尔看起来很不适应这种评价。他把袖子从孩子手里一点点抽出来,又把毯子往米洛身上拉了拉。
“那就记住讨厌的人说的话。”他说,“以后夜里听见有人叫你出去,先找最没有声音的地方。”
米洛点头。
孩子们被送走后,巷子里只剩奥德琳、扎比诺和拉斐尔。废洗衣场后方的铁门仍然半开,下面潮气一阵阵涌出来。骨笛声已经停了,旧水道重新变回普通的废弃地下结构。
普通。
只是暂时。
奥德琳看着黑暗入口。
“七个孩子。”
“还有别的。”拉斐尔说,“这只是它藏得不够深的一批。”
扎比诺的神情沉下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安静的地方还没打开。”拉斐尔说。
奥德琳看向他。
“你说那个空点?”
“嗯。刚才那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裂开。我们救走这些孩子,只是让它知道有人找到了边缘。”
“下一步呢?”
“下一步它会换种声音。”拉斐尔说,“或者换个故事。”
这句话说完,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圣堂的钟声。
一下,又一下。
声音从皇都高处落下来,穿过街道、屋顶、河水和无数关闭的窗,带着无可置疑的庄严。
扎比诺抬头。
“这个点敲钟?”
“不是报时。”奥德琳说。
拉斐尔看向圣堂方向。
“他们发现了。”
“发现什么?”
“发现有人从他们的馆藏里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拉斐尔说,“也可能发现我不见了。”
扎比诺看他的表情已经从讨厌变成了非常想揍。
“你到底偷了多少东西?”
“没有偷。”拉斐尔说,“只是没有按他们希望的方式归还。”
奥德琳按住眉心。
她现在有点理解海登为什么非要这个人,也有点理解南方为什么不该拥有这个人。
圣堂钟声仍在继续。
路易丝的人从巷口回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夫人说,钟响之后,巡夜队会封锁圣堂旧区和西区之间的路。几位最好立刻离开这里。”
奥德琳点头。
“去哪?”
“夫人的宅邸暂时不能回。”女仆说,“第一辆车送孩子,第二辆车送三位去河港。那里有人等。”
“谁?”
女仆低下头。
“夫人没有说。”
扎比诺看向奥德琳。
奥德琳看向拉斐尔。
拉斐尔已经开始把自己的书、地图、音叉都收进包里。他动作很快,完全没有刚被拖进水道里差点丢命的样子。
“你就这么跟我们走?”奥德琳问。
“我原本也要离开皇都。”他说。
“去哪?”
“还没想好。”
“现在想好了?”
“白塔。”拉斐尔说。
他抬头看她。
“至少那里书多。”
扎比诺冷冷道:“你最好庆幸你没说人少。”
拉斐尔看他一眼。
“人多也可以忍。”
奥德琳第一次觉得,自己把这位天才带回白塔之后,拉迪诺也许会提前衰老很多年。
他们坐上马车。
车厢狭窄逼仄,三个人身上都带着潮气、泥、水道的冷味和一点孩子留下的药草气息。马车在巷中悄无声息地转向,避开主街,往河港方向驶去。圣堂钟声从远处继续传来,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