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家庭教师。”
“谁家的?”
“路易丝夫人临时安排,温莎家的学生。”
“温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温莎庄园的事,大概已经有消息传到圣堂耳边,只是还没有拼完整。奥德琳看着他,不再补充。
对方最终收回短杖。
“过去吧。”
圣堂外袍的人似乎还有些不满,但拿短杖的人没有再说话。巡防小船让开水道,灰发船夫撑篙,小船重新向下游滑去。
奥德琳回到船舱时,拉斐尔正坐在原处,膝上放着一把小刀。扎比诺看见那把刀,眼角跳了一下。
“你还带刀?”
“防身。”
“你刚才准备干什么?”
“如果他们进来,就割开干草袋,把里面的石灰撒出去。”拉斐尔说,“人在黑暗里突然吸入石灰,会咳嗽,睁不开眼。”
扎比诺沉默片刻。
“你确实很适合白塔。”
奥德琳坐下,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头痛。
27、下游
天快亮时,船离开皇都管辖河段。
灰发船夫把他们放在一处芦苇渡口。那里停着两匹马和一辆小车,车上有干衣、面包、水、几只装药草的布袋,以及一封路易丝夫人的短信。
信写得很短:孩子目前安全。艾琳娜没有做梦。圣堂已知你们离城。三日内不要走大路。请告诉海登,他欠我一次。
奥德琳看完,把信递给扎比诺。扎比诺看完,递给拉斐尔。拉斐尔看完,说:“她写得算是克制了。”
清晨的雾从河面上升起,芦苇湿漉漉地贴着水岸。皇都在上游,已经看不见,只剩一个方向。奥德琳换掉湿外袍,手指仍然有些发僵。扎比诺检查马匹和小车,动作很熟练。拉斐尔站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
“还有声音?”奥德琳问。
“很远。”
“孩子?”
“不清楚。”他收回手,“下面有一块地方,声音传不进去。”
奥德琳没有再问。她已经知道,拉斐尔说出的每一个奇怪判断,后面大概都有一串他自己已经想完、别人还没来得及看见的结构。继续追问不是不能,但需要时间,需要纸笔,需要白塔的书房和一张不会在三分钟内被圣堂敲开的门。他们现在都没有。
扎比诺把马牵过来。
“接下来往哪?”
“先避开大路,绕到北方商道,再换白塔的人接应。路易丝的人应该已经安排了前两段。”
“你真信她?”
“不完全信。”
“你们都爱这么说。”
拉斐尔在旁边说:“因为完全相信通常没有必要。”
扎比诺看起来已经懒得和他说话。
三个人收拾好行李,沿河边小路往北走。小车轮子碾过湿草,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天色灰蓝。鸟在芦苇里叫了几声,很快又安静下来。走出一段后,拉斐尔忽然回头看向皇都方向。
奥德琳停下。
“后悔?”
“没有。”
“担心孩子?”
“嗯。”
他承认得很快。奥德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雾和远处模糊的水面。皇都藏在那后面。失踪的孩子、圣堂旧藏、真正的魔笛、骨笛声的本体,都还在那里或更远的地方。
“我们会回来。”她说。
“什么时候?”
“等我们知道更多,或者等我们有资格处理它。”
拉斐尔看着她。
“你经常这样判断?”
“哪样?”
“先承认现在做不到。”
奥德琳想了想。
“白塔的人如果不承认这一点,通常死得很快。”
“海登也这样?”
这个问题又绕回来了。奥德琳没有立刻回答。海登会承认现在做不到,但他会立刻开始布置将来能做到的路——把人放在该放的位置,把天才带回塔,把危险变成课题,把旧伤变成未来可以使用的理由。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也因此会比任何人更努力地控制以后。
“海登更擅长让未来变得可用。”她说。
拉斐尔听懂了。
“所以他要我。”
“对。”
“你呢?”
“我负责把你活着带回去。”
“只负责这个?”
奥德琳看着前方的路。清晨的雾正在慢慢散去。北方还很远,白塔更远。她已经困得头脑沉重,却又知道自己一旦闭眼,也许会梦见绿色大海、小白船和鲸骨桨。梦中有人呼唤她,她不能回头。
“暂时负责这个。”她说。
拉斐尔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
上午时,路易丝安排的第一处换马点到了。那是一间废弃磨坊,磨坊主人已经搬走,门上却挂着新锁。锁里留着钥匙,屋内放着干粮和热水,桌上还有一小袋南方糖果。
扎比诺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表情立刻变得很复杂。
“太甜。”
拉斐尔也拿了一块,面不改色吃完。
扎比诺看他的眼神像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好像在说你也会偷吃东西。
奥德琳没有吃。她坐在磨坊门口,打开那只装着圣堂接触物的羊皮袋。木屑、封蜡、编号、铜牌,全都安静地躺在里面。它们看上去微小,却足够让圣堂深夜敲钟,让骨笛声绕着皇都旧水道寻找孩子,把十二年前没有结束的旧事重新拖到她面前。
拉斐尔站到她身边。
“你要把这些交给海登吗?”
“应该。”
“全部?”
奥德琳看着袋子。她忽然理解拉斐尔为什么不完全相信海登——因为她自己也在犹豫。把所有东西交给海登,是学生对老师、白塔副首席对白塔之主应做的事。可十二年前的事情里,海登知道得太多,也沉默得太久。魔笛失窃、失踪孩子、父亲日记、天之井、源恶生命之泉,这些线正慢慢绕向同一个地方。如果海登本来就在那个地方,她把所有线索递给他,等于把自己的路也递过去。
她把羊皮袋重新系上。
“先带回白塔。”
“这不是回答。”
“对。”
扎比诺在屋里喊:“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站在门口说那种让人听了就想少活十年的话?进来吃东西,吃完赶路。”
奥德琳收起袋子,走进磨坊。
有些时候,先吃东西比理解世界更重要。至少饿着的时候,谁都不适合决定世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