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抬头。
奥德琳也抬起眼。
阿吉说得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事,只是在确认一种天气。
“他没有名字。”他说,“太小了。”
寡妇没有插话。
“那时我以为,没有名字的东西更容易回来。后来我知道,不是这样。名字会让人留下痕迹,没有名字的也会。只是有的痕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寡妇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了一部分。
她轻声说:“那也很苦。”
阿吉看着她。
“你觉得苦?”
“如果一直回不去,也走不了,当然苦。”
阿吉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声音。
他伸手,像想碰那只小木马。手到半路,又停住。
“你想活吗?”他问。
寡妇抱着木马,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扎比诺皱了皱眉。
寡妇没有看他,只看火。
“我没有很想死。也没有很想活。丈夫和孩子都没了,家也烧了,我不知道以后去哪里。可明天如果醒了,我大概还是会找水洗脸,找东西吃。人好像就是这样。没想清楚,也会继续。”
阿吉低声说:“继续。”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显得很陌生。
寡妇点头。
“嗯。继续。”
锅里的豆子煮软了。
她找不到碗,便把锅从火上挪下来,问他们要不要吃。没有人回答。最后扎比诺从角落里翻出两只破碗,勉强擦干净,递给她。寡妇盛了一点,先给奥德琳,又给扎比诺和拉斐尔,最后才把锅推向阿吉。
阿吉没有吃。
他看着那锅豆子,像看着某种比古老血术更难理解的东西。
寡妇小声说:“不合胃口吗?”
“不是。”
他终于端起碗,喝了一口。
豆子很淡,盐也少,带着一点铁锈味和潮木烟味。这样的东西本不该让一个活了无数年的怪物有任何反应。可阿吉喝下去以后,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火边,吃一口不是为了仪式、不是为了保存、不是为了夺取谁的东西。
只是吃。
只是夜里太湿,有火,有锅,有还活着的人,于是喝一点热汤。
他放下碗。
“明天你跟他们走。”他说。
寡妇看着他。
“您呢?”
“我还有事。”
“那些人还会找我吗?”
“会。”
她的手紧了一下。
阿吉说:“但你不用去他们让你去的地方。也不要死在他们让你死的地方。”
这话很怪。
寡妇却点了点头。
“好。”
她接受得太快,像已经没有力气追问更多。她只把小木马放进包裹里,又把锅里的豆子分给他们。分完以后,她坐在火边,低头烤手。
阿吉看了她很久。
那张脸不是姐姐。
不是复生,不是回归,不是命运给他的补偿。她只是一个被牵连进古老血术里的普通女人,失去丈夫和孩子,屋顶漏水,屋子被烧,仍然会在荒屋里把豆子煮熟。
可正因如此,他终于无法继续把她看成道路。
她不是他的路,姐姐也不在那条路的尽头。这件事花了阿吉很多年才终于明白。
外面天色快亮时,阿吉站起身。
奥德琳立刻看向他。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施法。他只是走到门口,看着雨后的林地。追兵留下的脚印已经被雨水冲淡,寡妇屋子的方向只剩烟。
“带她走。”他说。
扎比诺问:“你想干什么?”
阿吉没有回答。
拉斐尔低声说:“你放弃了。”
阿吉看向他。
“你很会说让人讨厌的话。”
“我知道。”
阿吉竟然笑了一下。
“活久一点。”他说,“你会说得更讨厌。”
拉斐尔没有回应。
奥德琳终于开口:“阿吉。”
他回头。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叫他的名字。之前,这个名字只是线索,是旧传说,是拉斐尔嘴里一句确认。现在他站在门边,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雨水和天光从另一侧进来。他看起来年轻,也古老。
“你要留下来?”她问。
阿吉说:“有人要来关门。”
“谁?”
他看向林外。
远处雾气升起来。
阿吉的声音很平稳。
“白塔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