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也是各管各山,忙得不可开交。此后也只是上面的人俯视众生时,换了一张陌生面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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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闭门不出,做起甩手掌柜。
合籍大典的婚书送进蘅芜宫,婚期定在十月望日,定得仓促,就在十几日后,她也没有下文。
这在陈鹤行看来,是很惊奇的。
檀晚月平日是一个即便双腿残疾、病痛折磨之下,依然日日出门,往返七山,稳定宗门的卷王性格。
而今,她竟一伤不起,连自己的婚事都不大管了。
陈鹤行知晓她身入修罗阵,受了重伤。山门前与父亲对峙,加重了伤势。没想到她伤势重到无暇旁顾的地步。
檀晚月平日独居蘅芜宫,身边没人知冷知热。她受伤时,尤其不喜别人近身。
也许就在拖延中,她的伤势恶化,开始岌岌可危。
这一回,陈鹤行再也等不了了。
他再一次尝试强行进入蘅芜宫,被结界无情地拒之门外。
那只莫名出现在檀晚月身边的男鬼,穿过晚空山岚,陆离树影,蹙了一对长眉,出现在门前对他劝道:“仙子伤势未好,不想见人。剑君在此吵闹,只会影响仙子休息,过两日再来吧。”
陈鹤行没心情打太极:“阿霁伤势怎样了?让我进去看一看!”
裴如故委婉劝道:“剑君也是修道之人,难道不知道,修士身病好医,心病难治。”
言下之意。
檀晚月是单纯不想见他。
真夫人听闻后,曾气冲冲赶来为儿子撑腰。
她涂了蔻丹指甲的十根纤纤玉指,掐着一把风韵犹存的水蛇腰,站在蘅芜宫前河东狮吼了一番。
可惜她这一番战斗力极高的输出,没得檀晚月半分颜色,相当于放了个哑炮。
气得真夫人不行,她最后气愤愤拉着陈鹤行抱怨:“阿鹤,你急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爹在这里,还怕她不嫁给你吗。”
说着,真人又想到什么,掏出丝绸帕子掖了掖鼻子,似乎满腔心酸:“你也是,拿自己性命去发什么血誓,害得阿娘现在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天天提心吊胆的,就盼着你与她成亲,破了这劳什子血誓!”
陈鹤行眼下心情也是十分复杂。
檀晚月都答应嫁给他了,却还是不肯与他见上一面,好好说说心里话,尽释前嫌。
这桩婚事纵然办完了,只怕日后也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自己。
他信不过檀晚月,以为檀晚月心里看重徐道远,胜过看重他。他利用苏婼婼整出的那一通幺蛾子就不用掰扯了,光是山门前,他为了挽留她,一时冲动以性命要挟求娶,做出示威之举,简直就是精准踩中了檀晚月的雷区。
他这未婚妻为人自尊心强,吃软不吃硬,论起执拗,不输任何一个千娇万宠的世家宁馨儿。
阿霁眼下估计恨死了他,要不是有他父亲暂时弹压着她,她能一剑劈了他。
他再去恬不知耻地讨好她,她只会感觉恶心。他继续强迫她,她能恨足他三生三世。
他们之间,这辈子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结出善果?
陈鹤行头都想大了,这几日找陆星喝了几场酒。
陆星可惜地看着他:“大师兄,大师姐受了伤,还是因为你。你探望她,除了气她,也起不到别的作用啊,不若请一个好医者,为大师姐配一副调养的药方,等大师姐身体好转,有了精神,有什么话再慢慢说吧。”
陈鹤行这辈子只认识一个妙手回春、药到病除的大夫,那就是他曾经的小师妹苏婼婼。
陈鹤行很犹豫:“因为婼婼,阿霁已经恨足了我。我再把她领到阿霁面前去,阿霁只怕会气得吐血。”
陆星:“这好办,你找摇光那群猴子要一瓶易容水,给苏姑娘用了不就好了。”
“我再想想。”
陈鹤行嘴上这么说,一扭头却是直接去了天权掌事阁一趟。
苏婼婼被关在玉衡阴森冷酷的戒律堂一个多月了,要不是陆星提醒,他眼下还想不起他这个曾经他百般呵护、与他形影不离的小师妹。
他再混蛋,也为自己的薄情感到惊心。
这一自责,他便忍不住想证明自己不是这般不堪。
好歹曾为同门师兄妹,人生在世活一段缘,他要去把苏婼婼安置一番。
如今苏婼婼被关在易进难出的戒律堂,要放她出来,玉衡山主黎夜肯定不会同意。
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陈鹤行出发之前,便绕道先去了一趟父亲办公的地方,想让父亲给道书谕。
陈无缺正闲云野鹤一般,慢慢悠悠刻着他自己名字的金石印章,一次正眼都没看他,“放她出来做什么?不许。”
陈鹤行难掩失望:“为什么?”
他一不明白就要犯浑:“父亲可还记得,当场在金鱼洲,我领婼婼来见父亲时,父亲笑夸婼婼聪慧貌美,说我为您找了一个绝世难寻的好弟子。父亲昔日那么看重婼婼,如今因为她被牵连,曾经的师徒之情便都不算数了吗?”
陈无缺刀笔一歪,坏了模子,他温润如玉似地叹了口气,似笑非笑看了自己这大傻儿子一眼,心底下意识回味了一番陈鹤行的话,越听越觉是在骂他忘恩负义、不是东西。
他顿时有种想把他与陈鹤行之间的父子之情也一笔勾销的冲动。
“阿鹤,说起这个,”陈无缺笑着,拿着刀笔对着陈鹤行的脸庞比划:“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吗,你很听为父话的。”
“可惜了,儿大不随爹。”陈无缺见陈鹤行皱眉后退一步,便也体贴收起刀笔,幽幽长叹:“怎么回事,现在行事如此糊涂。”
陈鹤行乍然被训斥,讨了一个没趣,刚想回去搬出他娘。
就听他爹在背后长叹一声:“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点儿人样,怎能和公狗似的,见一个爱一个。你既然对苏婼婼有意,又何必为檀家千金立下血誓。”
“你娘知道了,大约也很难赞同你的做法吧。”
陈鹤行后背一僵,明白自己求爹告妈这两条路彻底堵死了。
他不死心,最终独自往玉衡跑了一趟,硬着头皮以阿霁受伤为幌子向黎夜说了。
他原以为黎夜不会通融,没想到黎夜闻言,竟直接点了点头:“大师姐伤势要紧,我可以破例一回,只是天玑山主记得偷偷带走这只茶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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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鹤行再次见到苏婼婼时,是在秋末冬初的这日下午,山云凝涩,鸟雀不啼。
戒律堂前,是一片木制围楼。
黑瓦黑砖的围楼之上,一小片阴沉天空攒着积年不化的雷云,闪电嘶嘶,只要有妖兽或弟子胆敢窜逃,就能被云层中的狴犴神兽劈了。
狴犴神兽见到来人,含胸拔背伸腰起身,懒懒地踏着云阶而下。
他嗅到陈鹤行身上的气息,似乎觉得异常难闻,又回头做了个猫狗扒屎的动作。
陈鹤行:“……”
有点儿面色不虞,却也耐心等着狴犴检查完了,他才进入大门。
围楼冲天而建,黯淡秋阳透过深厚云层,稀稀疏疏落在一小片地界上,一间间铁栅栏围起的屋子,看上去漆黑如洞窟,阴森冷寂,了无生机。
苏婼婼自金鱼洲檀、陈两家退婚那日后,便被天御抓来关押在此,已经一月有余。
她不知哪儿借来一点血性,剧烈挣扎过几次,被结界伤的遍体鳞伤。
此刻,她趴在地上,孱弱的手臂似柔软无力的花枝,乌发凌乱披在瘦骨伶仃的肩背后。
一张露了半边的秀艳脸庞,爬满细细叶片,眼底布满红血丝。
不知是哭了多久。
眼下泪痕依稀,眼窝泛着光泽,哭出了一种淤积凹陷的感觉。
陈鹤行一见苏婼婼这副可怜见的惨样,瞳孔一震,受到的震惊无异于那天晚上,他眼睁睁看见檀晚月一身是血从他布下的修罗阵走出。
一切都是因为他。
一切都怪他。
陈鹤行听见自己良心谴责的咚咚声,压着五脏六腑,很沉很沉,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铁栅栏打开。
“婼婼。”陈鹤行将地上轻似羽毛的少女抱起,走到外面,动作轻柔的不知如何是好,不忍地一个劲念叨:“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呢。”
……
浑浑噩噩中的苏婼婼,闻得到紫衣少年身上桂花的甜甜香气,隔着衣料感受得到肌肤的温热,听得见少年胸口咚咚的心跳。
还有那一声比一声温柔急切、充满保护意味,甚至讨好意味的声音。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呢。”
那个声音,她是很熟悉的,曾经深深记在心里过。
也让她挠着头发,神色怔怔,惘然不解过许多日。
为什么他还没来?他在做什么?他不是说过,她是他的小师妹,他会保护好她、照顾好她吗?
……
她孤零零地待在死牢里,暗无天日。
这如煎如熬的日子里,爹爹又在什么地方?是否和她过着一样的日子?
苏婼婼的手僵直着伸出了,往后探,似要从灰暗冷淡的天色找到那一双曾牵着她在南越草原上数人头灯火的手。
她声音虚弱,带着泪水淹没唇舌的含糊不清:“爹爹……”
“师兄,帮帮我爹爹……”
陈鹤行闻言脚下步子一顿,脸色一僵,映着天上游龙飞走般的雷云,灰光斑驳,很是难看。
半晌,他终于半是心虚,半是不忍道:“婼婼,你受伤很重,你需要好好修养,过几日,咱们再来找你爹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