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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听仙子说过,何为幻境,何为梦境。
他却有点分不清,眼前这过于真实的一切。
他有所知觉时,便发现自己行走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天边云光灿灿,说不清是晨曦,还是黄昏。
世界似乎正在毁灭,天崩地裂,墙倾梁陷。
循着声音,他看见了匍匐在地、嚎啕大哭的白裙少女。
……是仙子。
他疾走上前一步,刚想靠近,却觉心脏一阵猛烈剧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步子,捂着胸口看去。
少女受了极重的伤,浑身是血。大哭不止,心神也完全溃败。
如此狼狈,绝望,濒临死境。
简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他红了眼,心痛如绞,不觉伸手,握住了悬在眼前的那一片弧形的白色碎片。
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是七月的天御仙山,山门漆红,松柏默默。
少女手里拿着一把雨伞,孤身立在长夜中,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天上有剑修披着斗笠经过,闲言碎语顺着风雨飘落,飘入伞后。
“小师妹真傻啊,大师兄怎么能喜欢她呢,她真可怜。”
“若是大师兄能享齐人之福就好了。”
“大师姐那般难缠,怎会同意。”
“……其实,大师姐与二师兄在一起,不也挺好的吗?”
少女握紧伞柄的手指泛白,眼眶发红,雨声淅沥,天地聒噪。
她看着山脚下绵延的七夕灯会,念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到她身边来的人。
须臾,她丢下雨伞,脚下御剑,往山下飞去了。
裴如故看着少女执迷,孤绝,如雨中走失的春燕,飞入了人群。
亲眼看着自己的未婚夫,与笑靥如花的小师妹,坐在面馆里,分享一碗热汤面。
他站在她身后影影绰绰的人群里,看着她孤身而立,一身萧索,忽而无法呼吸,隔得老远,他都能感觉到她的绝望,难过,无助。
他用手心覆灭了身前悬浮碎片的微光。
这一回,是初春,草绿如油。
这个时候的檀晚月,才九、十岁,萝卜头大小,也正处于人生的早春。
她带着猎妖的战利品,立在开阳珘楼前。
害羞的绷着脸,接受着弟子们的恭喜,赞美。
终于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可以松一口气了,愉快的明天正等着她呢吧?
陡然间,一个身穿粉绿衣裙的女剑修,送一个同样萝卜头大小的男孩来了珘楼。
顾瑶柯冷着脸,一眼都没有看人群中的女儿。
檀晚月便有点儿狼狈。
……
裴如故喜欢简单快乐,温馨平凡的生活。
仙子这表面风光,充满心塞的一生,还是太超出他的接受能力了。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要没出息地流泪了,及时握灭了散发微光的碎片。
然后。
他便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所处之地一片洁白,犹如玉雪,是玉垣。
“裴如故,你醒了?”
一旁,秋秋刚吸溜咽下一片柿饼,舔了舔手指,伸出胖乎乎的手臂,又去够桌上最后一片柿饼。
她正踩在长凳上,凳脚碰到地板,邦邦作响。
裴如故果断闭上了一双眼。
完了,这日子算是彻底完了。
以后,他就得守着这熊孩子,在这荒山野岭,当一只野鬼了。
等仙子想起自己,路过螟蛉岭,来看望自己,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有酒吗?”半晌,裴如故终于开口。
“有,秋秋去给你拿。”
秋秋愣愣地看着他,感觉他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好歹,与他还是有点一块吃喝玩乐的交情。
她从狐狸娃娃里挤出,掉了几根青色绒毛。
小脚丫扑咚扑咚踩过地板,在外间架子上找霏因的花雕酒。
沧蝶吓了一跳:“你要找什么?”
“小祖宗,你别动不动劳驾自己啊,我帮你。”
秋秋却已经找到了,抱着酒坛子,扑咚扑咚,往里屋直跑。
路过门帘边。
一道清冷女声忽然叫住了她:“站住。”
“你不能喝酒。”
秋秋翠眉高高一挑,尾羽颤动,气得眼睛圆溜溜的:“不是我喝,是裴如故要喝。”
檀晚月一愣:“裴如故醒了?”
“早醒了,他还在那扮僵尸,不肯起床,都半天了。”
檀晚月:“……”
.
门扇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霏因娇滴滴的声音响了一路:“少主大人,没有催你的意思,只是鬼君已经到门口了。”
“你在这守了半个时辰了,解公子也没什么大事,他可能是舍不得和你分开,有些想不开,身上没什么大碍的……”
乌木绘红腹锦鸡的屏风后。
少女声音清冷:“我知道。”
霏因眼洞中冒出一抹粉色烟雾,悄悄翻了个白眼。
得,全白说。
这小白脸真不愧是茶艺大师。
温柔,粘人。
实在粘不住了,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竟还真把这位冷若冰霜的天御少主哄得团团转。
本事大又如何。
少女思春,初出茅庐,命犯桃花,还是得上男人的当啊。
檀晚月漆黑眼珠动了一下。
霎时间,霏因有种被她看得一览无余的感觉,粉色烟雾猛然停止了流动。
不……不可能吧。
她连裴如故那点勾栏伎俩都看不出,怎么可能看得出自己的嘲笑。
“你先出去。”
少女语气淡然疏离,是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口吻。
沧蝶一僵。
檀晚月和这小白脸在玩什么游戏,她管不着。
她还是别像荀蓬那个蠢货一样,自作聪明,引火烧身了。
再不迟疑,飞身出了屋子。
直到屋里屋外没有别人。
檀晚月才拿起狐狸娃娃凝视着,半晌,她挫败似地吐出一口气,主动问道:“方才,你怎么了?”
男鬼从中浮现,躺在榻上。
他闻言,惊喜地看过来,“仙子,你没走?!!”
裴如故过于高兴,一把抱住了少女。
檀晚月心口顷刻间停跳。
有什么东西,快要控制不住,让她耳根一红。
檀晚月推开裴如故,似乎有意回避某个话题,语气有几分迟疑。
“你方才……为什么要想不开跳楼?”
裴如故茫然眨眼:“跳楼?”
“仙子,我从楼上跳下来了吗。”
檀晚月意识到可能是鬼侍误传了,一颗心猛然松懈。
她有些无奈,纤白手指摁了一下眉心:“……准确来讲,是坠楼吧。”
裴如故有几分恍然:“对,方才不知怎么回事,我走到廊前,浑身一重,眼前一黑……然后,便好像掉进了一个梦里。”
梦?
谢屿的地盘,莫非是幻术。
这倒是要小心提防的。
檀晚月轻声:“你还记得梦的内容吗?”
裴如故刚要开口,忽而轻咳了两声。
窗牖没有关好,他系在腰后的乌发,在风中飘曳,清秀容颜如桃李,瞧着分外柔弱。
檀晚月起身,倒水,递给他。
裴如故看着少女的背影,转过身来,充满关怀的神色,眸光渐亮,唇边一勾。
其实,她也不是不喜欢他啊。
只是她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
每次她有所期待,喜欢别人,都会一身伤痕,不得善终。
只是知道了这一点。
男鬼浑身便似充满了勇气,他喝了水,病弱似地咳了几声,柔柔抬脸,摇了摇头:“大部分都记不得了。”
“只记得,”他慢慢道:“我与仙子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认识的。”
檀晚月一怔:“你想起自己身为少棠山主的记忆了?”
若是想起了。
会不会就代表这个样子的裴如故要消失了。
檀晚月心口出现了轻微的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