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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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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鼻子里开始出血,眼前也黑乎乎的。

“别哭啊,我最不会哄哭的小孩子了。”扶疏听见云欺突然不说话了,立刻低下头,旋即就看见她鼻下流出的红血,顿时手足无措,想了半天,还是拿自己稍微干净一些的袖子内侧帮她擦了擦。

那一瞬间,她们两个的角色好像置换了,女人才是那个猝不及防的孩子。

云欺仰起脸,看着扶疏愁眉蹙额的样子,心情竟不自觉的平稳了些。就像久病不愈的一个冬夜里,踌躇未决地痛苦着,犹豫难定地纠结着,死神在靠近,而医药诊治已然无力回天。而就在这时,濛濛地睁开眼,却看到了一面枕在手边的脸,青黄不接的脸颊上,是干涸的水渍曳下来,好像一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淅沥雨季。

扶疏看着云欺兮兮的小脸,发出一声无力而无奈的叹息“不是我养自己的孩子都困难,我真想收养你。

云欺眨了眨眼,冲着她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个细微的笑容。

尽管云欺从始至终不知道女人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有过这个想法。

女人生前她不知道,女人死后她也还是不知道。

与艾罗莎重逢的那天,恰好是云欺一个记忆的节点,在此之前的所有记忆对于她而言都迷离惝恍,扑朔迷蒙,像是浓雾里冶丽的玫瑰花,也许早就被吞没了,也许还在某处时光的罅隙中苦苦挣扎。包括有关于扶疏的记忆,如果不是她的儿子还在世,云欺准会以为那女人只是她在极度的饥饿和解脱的愿望下,横生出的虚假的泡影—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因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在地下城这头古老而新兴的巨兽体内发生的所有事,都像电线、针线那样凌乱地缠绕在一起,找不出来路,更望不见归途。

可能这一切都是梦,一个太漫长的噩梦;也许是死前跳转的走马灯,正在回忆云欺一生中所有极具冲突性的画面,以及那些并不太重要的、鸡零狗碎的记忆;一部精彩绝伦的戏剧,已经引人入胜到把万事万物全部拉入局中,真正“设身处地”,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谁说的好呢,谁说的准呢。

彼时的云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驱动她的身体,驾驭那如同行尸走肉的灵魂。

‘一定要找到一点东西吃。’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会饿死。’

这毫无意义的问答持续了很久很久,云欺拖着沉重如秤砣的脚步,却只走了短短的几百米。她的脚印在层层叠叠的痕迹中并不显眼,就像小猫踩在雪里的爪痕,很快就会被其他痕迹覆盖,等定时喷过水雾后,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即便如此,云欺也一直在用强迫性重复回忆的方式,来使自己保持清醒。仿佛是在用反反复复提起的方式告诉头晕脑胀的拉磨驴,前方还有诱人的胡萝卜需要去追寻;梅林近在咫尺,或许不远处就会有一处水草丰茂的绿洲也不一定。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诡异的甜香闯进了她的鼻腔。

这味道云欺再熟悉不过,她曾经在很多个垃圾桶里,翻出只剩下薄薄一层底,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营养液,而且往往被酸气臭味熏陶,细细嗅闻,仿佛烂了几十年的海棠果一样令人作呕。

但这一次的味道却不一样,因为匮乏这种体验,云欺一时间不能形容那种闻起来就是‘活着’的气味应该如何形容。

她要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新鲜,换句话来说,叫做生命。

当然,对一根胡萝卜都垂涎欲滴,恨不得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的小孩想不出如此文绉绉的比喻,她那时甚至什么都没有想—也许是克制自己,不想让自己去想。

可是生物对于进食的渴望,是种天性,是不管有多强大的意志力,也难以抗衡的。

云欺太饿了,那扑朔迷离的一点香味就足以勾得她的胃尖叫不停,悲鸣不止,仿佛是被灰红的火舌拽进了红彤彤的火海,扭动翻腾着,仿佛生生要把那柔软紧缩的器官给破开一个丑陋的大裂口来。

云欺顺着气味传来的方向,像一只谨小慎微又胆大包天的猎犬,跌跌撞撞地走向一个像夹心饼干一样挤在洗脚店和生活超市中间的洗头店。

这条街很乱,不是一般的乱。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是老鼠经过,都需要穿上裤子捂好自己的关键部位。但是正因如此,人才少,想要找一点零碎的东西维持生命,相对其他安全的地方来说容易一些。

以云欺的身形,在狭窄的甬道中穿梭比别人更容易,头顶交叉的电线毫无规律可言,好像教堂里不规则的彩绘玻璃,切开地下城钢筋水泥的穹顶。有一些还搭在白房子的顶上,像是一条条烧焦的手臂,说不出的黯然,仿佛被泪水打花了妆的姑娘,眼泪把浓黑的眼线都冲垮了,就像墨迹般染上了白皙的脸。

云欺追寻着那一点连老鼠都不屑一顾的轻微气味,为了不被人注意,绕了好远的路,才终于找到地方。

她只靠在巷子的墙上犹豫了很短的几秒钟,就毅然决然似的走进了挂着0.5元一次的小店内。这里的灯光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照在手上紫莹莹的,好像深海里游动的、颜色诡异的鱼,又仿佛某个KTV里彻夜明亮的灯光。

云欺没想到,一瓶营养液居然就放在桌子上。她已经无暇顾及屋子的主人去了哪里,是上厕所,还是就在这间屋子的某一个角落,做自己的事情。

她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被发现了。无非就是被打一顿,或者死掉了一了百了,生命的诞生与消亡都是一刹那的过程,朝生暮死,如同蜉蝣。可是饥饿的感受是一直持续的,而且就像一根针,顺着心脏往下慢悠悠地扎,不出片刻就能将一个人完整的心肝脾肺肾扎成刺猬。

云欺甚至在想着下一步的动作—跑出去再喝的话,很容易被人发现,到时候营养液肯定会被那些人高马大的人抢走。所以只能在这里,这里是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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