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被夕阳灌醉了酒的树叶,跌跌撞撞地摔落枝头。半空中明明什么都没有,云欺却听见了接二连三的碰撞声,好像她砸在了某种无形的、坚硬的东西上,头破血流,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扶疏的眼泪像喷壶里的水,夺眶而出,撒下虚空,在半空中漂浮飞舞,却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就被重力牵引着急速下坠,掉在地上。云欺以敏锐的听力,甚至捕捉到了“啪嗒啪嗒”细碎的声响。
像是砸碎了一颗颗星星。
几乎就在下一秒,接踵而至重物落地的声响。
像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迎来了永恒的平静。
如同折断翅膀的蝴蝶般急速下坠的人骤然落在地上,喷起血雾半丈。旋即,风声大作,暴雨突至。
仿佛一场无声而颤抖的祭祀,扶疏的尸身在大雨洗礼下,逐渐的缩小,变淡,消失。仿佛是人从出生,到老去,最后死亡的生命过程。
而云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嘴唇颤抖,好像嗓子里堵着一万只扇动翅膀的蝴蝶,不停地拍打她脆弱的咽喉,试图突破禁锢,带着她所有的血以及过分漫长、短暂的生命,奔赴广袤无际的夜空。
原来这就是湮灭。
翌日,云欺拿着喷头冲洗沾着密密匝匝碎发的洗头池,靠在洗头台和墙壁之间狭窄的空隙里,借着后者支撑自己,才不至于因为头晕跌倒。
方弧正暗中偷偷地望着她,猜测她受到了什么打击—这人是被雇佣过来帮忙的,洗头店扩建了,艾罗莎心情大好,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和西伦塔又没有正式关系,没想过麻烦人家帮忙,就找一个学徒来做事。好巧不巧,招到了方弧。他前两天刚来的时候,云欺看见他便认出来了,为了以示礼貌,轻微地点了点头。看见这一幕的艾罗莎,可惊讶了好一阵。
而两个人的关系,远没有艾罗莎想象的那样亲密。方弧一早上已经问过云欺许多次究竟怎么了,她却半个字也不肯透露,守口如瓶的像一个固执的倔嘴葫芦。方弧无法,只得妥协。他想着对云欺说一些八卦和小道消息,没准能让对方开心一些。于是故作神秘地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问道“你知道我们这边昨天死了一个“那个”工作者吗?”
云欺冲洗洗头台的动作顿了一下,瞳孔轻微一抖,旋即装作若无其事道“不知道,是谁?”
方弧也不卖关子“叫扶疏。”
云欺顿住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苍白。
方弧却没有注意到,他问云欺“你听过一句诗吗?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云欺只是僵硬了短暂的一瞬,又开始干自己的事情“没有。”
方弧原本想要问她“那你就不关心是什么意思吗?”
但他转念又想了想,这件事和云欺的确没有什么关系,她不感兴趣也正常,于是想要换一个话题,可“隔壁老张外面有人了”这个八卦才刚起个头,就被喜怒无常的云欺给打断了。
在方弧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她把喷头放回原位,轻声细语地说“继续说扶疏的事情吧。她是怎么死的?”
方弧迷惑不解“你怎么想知道这个?”
“随便问问。”云欺自己都难以置信,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能够笑得出来“你不是知道吗,跟我讲又不会掉块肉。”
方弧毫无意外地被她说服了,他点点头,边缓慢地用毛边翘起、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抹布擦桌子边道“扶疏是被车撞死的,去工作的路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说起扶疏的结局,方弧唏嘘不已,连连叹气,就连那张总是印着欠揍的表情,百无禁忌似的脸都苍怜怜的,酝开感同身受的忧伤。
“扶疏有一个儿子,那孩子被她送去读过几年书,再加上这些年身边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他对她妈妈意见很大。尤其嫌弃她的职业,觉得不光彩,不体面,青春期叛逆的时候和扶疏的关系非常紧张。”
“他的希望能离开地下城,到上层去做老师,成为受人尊敬的人。扶疏很支持他,她觉得眼下梦想才是现在人类最需要的东西。物质条件早就没了,要是连精神信念也垮塌了,人和动物也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了。所以她倾尽全力培养自己这个儿子,为了让他如愿以偿,几乎是在透支自己的命去赚钱。钱从来舍不得自己花,全都攒着留给他。”
方弧清浅地笑了一下,动作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秒。仿佛再次听到了少年口无遮拦的话“你不知道,他都是怎么和别人说他妈妈的。他觉得她就是个出卖自己的贱人,是旧时代封建迂腐的余孽,都是自己不珍重自己,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云欺默然无语。
扶疏把她的儿子养的太好了,好到在地下城这种地方,他居然还坐着一个不劳而获的王子梦。可是现在,愿意守护他酣然入梦的人走了。他不得不从隐蔽中走向社会和现实,去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自轻自贱,自己看不起自己,恨自己到非要让那么多人糟蹋自己,还甘之如饴,不肯反抗。
方弧语带讽刺,毫不留情地说完这么一番话。云欺长叹一声。
忽然,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模糊在机器源源不断的尖叫声中,却因其持久而悲痛的特性,一直都隐隐约约地萦绕着,像环绕山间的流水。
方弧努了努嘴,戳了戳云欺的肩膀“你听见了吗?那就是扶疏的儿子,正在哭呢。”
说罢,他又撇了撇嘴,非常不屑地吊着眼睛说“早干什么去了,他妈在世的时候从没想过对她好一些,现在人都死了,到时开始哭哭啼啼,矫情给别人看了。”
云欺微不可见地耸了耸肩,这个动作,除了她自己没人看得到。她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回应是多隐晦和淡泊,别人不用说感受到了,就连注意到都是个难题。
她想着很多的事,很多不明白的事。就像钉在地上的雨珠,点开一层层规矩端方的圆,填满了一个世界的潮湿,她的人也像阴雨天的书本纸页,委屈而平薄,困在某个命运的涟漪里,却不甘落败,因而慷慨陈词,负隅顽抗。
为什么一次怄气,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也有“悔之晚矣”“无可奈何”?
为什么有人能“将功补过”,被赋予改变自己的机会,有的人行差踏错一步,就迈进了死刑的结局?
为什么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准确的答案,又哪里有非黑即白的是非对错。用最简单的方式说,不过是幸运与否,倒霉与否。
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但人的确可以通过种种方式改变既定,走向自己选择的、自己希望的道路,而不是被外部因素束缚,禁锢。所谓的逆天改命,扭转乾坤便是如此。
可是,人也不得不承认。在机缘巧合、阴差阳错下,那些竭尽全力才抓住的一点点幸运,一点点权利,实在是微不足道,谁又如何能知道,自己竭尽全力奔向的柳暗花明,不是又一个走投无路,进退两难。就算那是真正的幸运,谁又能说,那就是自己赢得的幸运,而不是命运狭恩图报的馈赠。
有些遗憾,就是发生了,就是已成过去。而现在的人,要接受永恒的道德的谴责,反反复复折磨着内心的痛苦,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母亲的死,注定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