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困倦来得反常,现场又只有两个人,但凡有点疑心的人,都会认为是云欺搞的鬼。可是宋虔不相信,他没有任何一次,有丝毫怀疑过这个瘦弱到羸弱的姑娘,更不相信她会以任何方式做坏事。
所以面对这显而易见反常的情况,他也只是对云欺说“最近没有休息好,和你出来一放松,就开始犯困了。”
所以说,神话里那些飘逸出尘的美少年,容颜旷古绝今的女神,英俊的人尽皆知的天神,都不能与宋虔相媲美。云欺简直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会有比宋虔更美好的存在。
他才是造物主的宠儿,是她选中的、此生不变的爱人。尽管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那也足够了,能在这个时代遇到这个人,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怎么敢奢望其他呢?
云欺痴痴的,却是隐晦无比地望了宋虔须臾,随即低下头,仿佛垂下尾羽的斑鸠。
就在此时,通风系统里吹出的,轻柔而躁热的风拂动她的两颊边的黑发,于是,它们就像薄薄的日暮,掩住了她大半张眉清目秀的脸,而显得肤色格外的苍白,眉目愈发深黑—像个眉清目秀的精怪。
谁也不知道,她脑子里那些百转千回着的东西。这就像人类可以摸索脑电波的规律,推导出频率的移动轨迹和背后的成因,却没有办法弄明白,那些千千万万、浩如星海的想法究竟是何处生人,又要到哪里去。
云欺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宋虔便意识全无,头一歪,睡着了。云欺加的安眠药剂量很少,并且与店家反复确认过,这点药不会对宋虔的身体产生影响,才放心地下到饮料里。
云欺这样做,不是为了重现梦中的场景—她甚至从未想过。她对他的爱,只是出于爱,出于本心,与其他的任何都毫无瓜葛。将那些零零散散的前因后果,与连枝共冢??的爱相提并论,对于云欺而言甚至不亚于侮辱。那个旖旎的梦,在云欺眼中都是羞耻的,不堪入目的,因为在云欺心里,宋虔就是出世的神灵,就是世间的一切,是她的矢志不渝、生死相随,亦是她的全部与所有。
反正在梦里,她想做却不能做的,能做却不想做的事全都做到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还有什么可以奢望的呢?
宋虔不会爱她的。
他也不可能爱她的。
云欺已经得寸进尺地留在他身边了,她已经是占尽了好处,到了丑陋可鄙的程度,早就无药可救。正因如此,所以更不能强人所难,让宋虔难堪。
但她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就只能用这种方式,简单地聊以自慰。
云欺垂下头,吻过宋虔的额头。动作轻如羽毛,她跪坐在宋虔面前,像个虔诚到卑微,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尘埃里的信徒。
她觉得自己就像神话传说中,偷尝禁果的亚当、夏娃。她在利用了宋虔对她的信任,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爱他,触碰他。她真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罪无可恕。
“对不起。”
她竭尽全力的,仿佛冲向火海的斑鸠那样孤注一掷地抱住宋虔,轻轻哽咽着说。而对方闭着眼,无知无觉。她的眼泪是冰凉的,滴答滴答地砸在醒不过来的人脸上,像上天投下的玉珠,像那空旷、了无生机的世界里,怀表十年如一日的脚步声。
她说了好多声对不起,却轻柔地捂住宋虔的嘴,哪怕对方已经意识全无了,也不让他说一句没关系。
她陷入了难以克制的迷茫。
她也不知自己处心积虑地把宋虔骗出来是为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拿到,她的心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温度原本是顺着血压循环押解至心脏,又贯通四肢百骸的,却因为这个蛮横的破洞,还来不及击荡出声响,就从豁口里溜走,徒留她空空如也的两三点,霜冻的希冀。
即便已经痛苦到恨不能饮弹自尽,云欺也没做一点出格的事。只是抱着宋虔,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发,手指从墨黑的发中划过,挑挑拣拣,见微知著,竟也看到了几根银白,不由得心碎了无痕。
走出房间的时候,云欺搀扶着依然人事不省的宋虔,与来收拾这里的老板娘擦肩而过。老板娘却一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云欺轻而快地皱了一下眉,抬起头,本以为老板娘叫她会是因为对她支付的金额不满意,要讹上她,没成想,对上的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里,慢慢的都是难以置信和不可思议。
云欺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只听老板娘一字一顿,仿佛是一边磨牙一边说“你占着我这里的位置,就是为了亲他一下?”
老板娘露出一个糜烂又美丽的微笑,殷红的嘴唇像盛放到极致的海棠花“这可是我做过的最简单、最容易清理的生意了。”
老板娘得天独厚的容颜,偏是有些暗沉,就像放了许久的旗袍一套,美是美的,繁复的纹样也精美如旧,却总也没有当年的热烈。盛极必衰的道理云欺明白,这个老板娘的身上和扶芸一样,都只有一线气息尚存,不过是一点执念和一点被凡尘俗世侵染了的欲望,支撑着一张人皮在世间颠沛流离罢了。
但是这并不是云欺需要在意的问题,她的声音冷的像十二月的冰“你监视我们?”
老板娘被她这个眼神看的汗毛倒竖,不自觉就收敛了些“恰好路过窗口,觉得挺有意思就坐下来看,结果目睹了全程。”
她忽然想到什么,紧张兮兮地补充道“当然平时管理是很好的,没有隐私泄露的风险,你可不要散布不实谣言,让我们倒闭啊!”
闻言,云欺眼里升腾起浓重的厌倦,就像清早的雾霭,能够将一切生机变成森冷的沉郁。
可没有想到,老板娘竟轻声细语的,用与她刚才粗俗直白的说话方式,截然相反的、低声下气的语调说“我还有很多姑娘要养呢。”
她的口吻,温和的有点温柔了。
云欺顿时说不出重话。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最终选择闷声不吭不搭理女人,绕过她就往外走。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似乎是确定了云欺不是恶人,老板娘追上来两步,又开始用那种了然的眼神盯着云欺看。这种目光,搭配上她相对深邃、棱角分明的五官,就像一只八卦的啄木鸟“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云欺“......”
她不再和这轻浮浪荡的女人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好像这称得上倾城绝艳的女人是让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病毒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