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行想要告诉她,世界上是有爱的,可想了想再也不会有比甘愿将自己交给一个不信任的人,以此来换取别人的幸福的云欺更清楚这一点的人。她只是不说,甚至可能不自知,但爱这东西,从来都不在于口头上或认知中。
连自行这时候,仍然认为跟他走是最好的选择,并且他会用时间去证明,他所言非虚。他许诺的生活,都会一一兑现。
但现在他看着云欺,觉得这个问题少女相当的棘手。
就像拉住了一个跳下悬崖的人.可悲地发现对方眼里装着崖屋上的木草,哀戚地哀鸣着划破长天的鸟,以及因承受不住两人的体重,扑簌簌滚下山谷的碎石。
她似乎早有预料并且能够理解,眼下拉住她的人一定会因为害怕近在咫尺的死亡松手,因此心平气和、外变不惊,随时做好了被背叛和放弃的准备。
连自行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尽管她看起来像是一座守的固若金汤的城,给人一种无坚不摧到油盐不进的感觉,显得就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梦中人那样软硬不吃,如同《月亮与六便士》中抛妻弃子,离家千里追求理想,并且毫无愧疚的画家一样棘手。使人恨不能挖出她的心来看一看,那颗生长于左胸处的肿瘤是不是还在跳动。但其实,她的内里早就人心惶惶。将领们消极怠工,百姓麻木地混吃等死,等待着早晚会刺穿他们喉咙与心脏的箭雨的降临。
“请给我一个回工厂的机会。”
他很惊讶地看着她“你想和他们告别吗?”她并不像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也完全看不出缺乏安全感的恋旧,倒像是一个太过干脆的裁缝,说剪就剪,一刀两断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再次使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非日常没有迂回水平的说了这么一句生硬的话“我自然有我的事情要做。”
仿佛刚才和他弯弯绕绕那么久的人是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格,真正的她,根本就不喜欢跟人废话。
但也不是什么过分的好求,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同意了“好。”
云欺站在工作间门口,她看着门,像站在人生中一个不太普通的岔路口。脑子里过电般闪过了很多念头。
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初次站在工厂门口的时候,昏昏的光照在她脸上,像老人浑浊的眼睛,噙着瞒怨和难过,直直地射在云欺脸上,仿佛她是即将远行的孩子,而周遭的一切都是心有戚戚的父母。
云欺想到年少时—其实只是一年多以前,干的傻事,恍如昨日,她却好像又长大了好几岁,那些困扰的她夜不能寐的问题,在短短十几个月后回头看,变得屁都不算一个了。
她曾经想方设法,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苦苦练习数小时,只为在与宋虔见面时能扬起一个得体漂亮的笑容,带给他短暂的好心情,而不是让人们一见了,就下意识愁眉不展的面无表情。
像一盏固执的灯,守在一个同样的路口,连时间都忘记,所谓的羞耻和不安都不值一提。
她忘记是谁说过,如果你在爱一个人的时候仍然在意自己的尊严,不肯放下身段,羞于妥协低头,只能证明你爱自己胜过爱他。
彼时的云欺都没有觉得自己的爱多伟大,但是回过头来才发现,它们的确比她想象的要了不起。
爱会让人变得无所畏惧,义无反顾,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愿意去做,爱是一剂浪漫主义的兴奋剂,注射到血液里,就不知道何为痛苦,恐惧两个字又应该怎么写。爱上一个人,更是从来都不分多或少、对与错。因为爱,是一种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能够粉碎贫富贵贱,是非对错的理想。它是一个命题,不分真假,它也从来不在天平的两端—因为爱,本身就是无限。
有的人,一份真心多的用不完,全部都掰碎了,平均地分给每一个人一部分,数一数,最后的数量比西瓜子还多。却也有人,真心就只有眼睛的大小,就像一扇太小的窗,这一辈子,也就不偏不倚能够完整地装一个人进去。
云欺不是个滥情的人,也没有专一到能比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一往情深。但她的真心的确不多,递出去的条件很苛刻,一般的人还没跨过门槛,就被屋外的小石头给绊倒,从此一蹶不振了。
能够昂首阔步地跨进屋,在她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的人,都少之又少。他们,就是她唯一能够看到、能够记住的人了。
然而,现在却要亲手把这些历经艰辛跋涉,翻越千山万水到来,又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一张请柬的人扫地出门。
云欺有点难受。
云欺的手划下门把手,像失了线的风筝,她无所谓这只手会落在哪里,她的注意力完全不为它所吸引。她只是望着那扇不打开的门,像在看一张很久以前的老照片。
忽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人。
云欺扭过头去,她的眉毛弯曲地卧倒,淡淡地压着黑色的眼睛,像一条包裹着黑色鳞片、并且被微微拉长的鱼,尾部上挑,显出两分冷淡的漠然。嘴唇在她不自知时抿的发白,仿佛不太高兴地望着闯进她安静一隅的,化作实体的喧嚣。
“你是想找宋虔吗?”方弧与云欺几乎肩井肩了—放在以往,这早就超过了云欺能忍耐的安全范围,她肯定是要后撤躲开的。
云欺却没躲。她想着反正也不会再见了,给儿时的玩伴一些面子也未尝不可,要是连留给对方的最后一面都是她不近人情的样子,很可能在午夜梦回时对方弧,会是太沉重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