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欺刚走没一段,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话说的是不是够明白,会不会使人误会产生歧义。
片刻她得出结论:她的话说的很明白,大抵是司机没有在意,或者没有看到。以云欺对连自行身边那些人的了解来看,他们不大可能属于后者。她在他们眼里一点主人的威严都没有—当然,她也并不是。
云欺没生气,她想自己走回去,是想着消化一下胃里翻涌的酸气和愁苦,但坐车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让她舒适一点,不那么累。
拖着浸了水的衣服般沉重的躯壳往前走,的确也太耗费气力了。她走过去,司机仿佛早知她会来,连车门都没锁,云欺甫一坐好,就向前驶去。他开车四平八稳,两旁向后慢跑的景物都很轻易。如果云欺曾经生活在末世前世界的话,一定会感觉像坐在绿皮火车上。
可就算司机把车开成摇摇车,云欺也没有睡意。
许是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睁着眼,他和她搭话“连总让我问您,您身体怎么样,在学校里适应的如何?”
云欺知道,她自己回答的好坏与否不重要,毕竟脸色是很直观的东西,云欺鬓发还是濡湿的,像被冰镇过的石头,却没有后者莹润的光泽,而是黯然的,像是哑光的什么材质做成的假人。
依旧细胳膊细腿一点儿肉都没有,像棵营养不良的树。
云欺当然知道他只是流程性地问一下,同样没把他的话当真“都挺好的,劳他挂心了。”
她轻声说,情绪显得淡淡的,像一把画着山水墨枝的折扇。
司机不由在心底里啧啧称奇,这个地下城来的小姑娘,一点都没有破瓦寒窑、啼饥号寒的地方生长出的市井气息,像阴差阳错投入水河,在阴暗潮湿的缝隙里开出的,高洁又世俗,干净又肮脏的花。
那些欺负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
云欺不想惹麻烦,可麻烦总是自己找上她。
第二天,她的桌兜里又出现了新的东西。
是一只老鼠,被数根钢针穿过躯体,同样被拔毛剥皮,若不是标志性的几根胡须,压根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她知道难得有机会,那些人不会放过对她示威的机会。这就像一个小孩做了个恶作剧,一定不会是悄悄动手脚,一个人都发现不了的。肯定会闹出大动静,看着别人惊慌失措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厉害来。
果不其然,似乎是担心云欺这个地下城来的转学生脑子不好,想不到什么难以寻找的地方,这伙人相当明显,相当嚣张的把证据留在了桌下—那里贴着一个信封。
外表什么都看不出,一枚印着荆棘与火的印章封口,乍一看竟有几分精美。但云欺知道,和那面目全非的礼物同出一脉的东西,必然不可能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物件。
但她还是忍不住,像士兵拆弹似的打开了这封信。
旋即,呼吸都失了调。
信的内容没有辜负她的联想,果不其然,写满了污言秽语,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血仿佛装满水的浴缸,仿佛要满溢出来—是人血也不一定,像是某个人,用沾满鲜血的手掌抹上去的。
血色如同一桥映山红,看的久了,竟会产生一种匪夷所思的美感。
就像美人翩然起舞、羽衣蹁跹时晃动的纱衣,能勾起人心里的绝望与恶意。
一个个指纹像恶度的徽章,因其大小不一,显然并不是出自同一只手。这显然是一个团体,一个通过伤害别人获得快感,以此为乐的疯狂团体。
云欺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她仿佛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她艰难地张开嘴吸了两气,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她其实并没有听到真切的东西,可是她的感觉,就像艺术家的激情一样是绝对可信的东西,并且往往能够引领她找到真理。尽管那些真相残酷到让人不愿意面对和相信。
那里坐着一个貌不惊人的姑娘,瘦弱,矮小,有一双微尾的大眼睛。云欺记得她,对她有印象。开学这些天以来,她能记住的人不多,因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过眼云烟。
女孩之所以能在她的记忆里画上一笔,是因为她经常在暗处看云欺,从上课看到下课。云欺开始只当她是好奇,没有管她,可现在看来,女孩就是监视她一举一动的摄像头,是报信的猫头鹰。
云欺不愿意用恶意的目光揣测那些她第一眼看来没有恶意的人。尤其是这个女孩,并不像上层的人,给了云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亲近感。
不会有人承认自己是下等人,上等人也不会把一直自己的优越感挂在嘴边,但是不可否认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总是在不自觉中靠近让自己感到熟悉和安心的事物。就像异国他乡,听到一句熟悉的语言一样。
云欺将女孩纳入了安全范围,可女孩却用见血封喉的恶意,磨灭了云欺的相信。云欺只有时无意间与她目光相接,她都会像受惊的鸟雀般一哆嗦,模样像被风吹得摇曳的一盏煤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