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庸庸碌碌的生活,给每个人都安装了一个能够随时抒发情绪的语言系统来适应地下城恶劣的环境,云欺在地下城听到的每一场骂战,都不是轻巧幼稚的问候全家那样简单。而是颇有不死不休的意思,不仅刀刀剑剑都往彼此薄弱的地方捅,时间持续的还特别长,比起热恋中情绪大起大落的恋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梅姨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她在世的时候,云欺曾听过她用不紧不慢的口吻,温言软语的腔调,和激情四射的一位客户唇枪舌战了一整天。
街坊邻居都听得津津有味,当作百无聊赖的生活中一点余韵悠长的点缀。那件事过去好久之后,胡希慧还谄媚地对梅姨说您那天的声音,真是绕梁三日不绝云云。
只可惜过去已成定局,斯人已逝,江水滔滔,竟是轻而易举就将当年的人吹开,分道扬镳。
再次听见骂战,也不过尔尔,不能与当年的靡靡之音相提并论了。
云欺再次深刻地意识到,她们两个不一样,或者说,她自己和上层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上到观念价值和思维模式,下到生活方式和学习习惯,甚至于破口大骂这样人皆有之的小事,都有着天壤之别。
人们都说痛苦是不能比较的,可是,小朋友因为父母争吵而产生的不安与恐惧推动的痛苦,真的能与其父身份不明,母亲□□离世,年纪小小就出来讨生活,历经生死离别,饱尝恶意针对的痛苦不分高下、相提并论吗?
你固然很可怜,急迫地想找一个对象,向她倾注你那些能洞穿阳光,催生雨季,讨伐春天,覆灭生机的苦难与不甘。且我相信,如果换一个人,或许多你千疮百孔的人生心疼不已、感同身受,可惜你选错了对象,因为我,这个一言不发的聆听者,从来都不比你幸福。
云也不能理解只是单单的偏见和漠视,怎么就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野兽。抗压能力不一样,人生经历不一样,社会阅历也不一样,太多的“不一样”,造就了不同的人。有的人一生独立清醒,身在俗世,却不染一尘,能够坚定地前行,哪怕是遇到再多的困厄痛苦,也相信会拨云见日,也仍然在静待一树花开。有的人,自己就是从枯枝败叶里长出来的,却对别人的苦难不忍卒读,选择倾尽余生之力,奔走呼号,为民请命。有的人,不堪忍受施加己身的苦难,选择脱离苦海无涯,向死而生。有的人,为了结束不该属于自己的痛苦,背信弃义,曲意逢迎,投奔阴曹地府,为鬼魂们效力,变成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专为索命而生。
看到六便士上的月亮,是个太美丽、太虚幻的理想,就像雾里看花。
谁能做到坚守初心,一往无前,不论福祸旦夕,不论生死离别。
照理来说,这样的人是非常少的。可云欺眼中,却突然出现很多个人的影子,亦或者说,很多个天光乍开云层、黎明破晓的瞬间—任何命运,无论如何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
—那道漆黑的,如枯藤老树,如烟熏火燎的背影,干瘦高大,却如同一根通天彻地的巨柱。
—那个永远笔挺的,眉目深邃硬朗,曾在她无数个噩梦中出现,温柔而缄默地牵着她最爱的人走向天梯的男人。
—两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嬉笑打闹,浅笑安然的姑娘。
—躺在摇椅上,半合着眼,像只一开一合的大扇贝似的摇来晃去,悠闲自得好像陶渊明的白发老头。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的男孩子,怀里抱着那些书,穿着陈旧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正温柔地对她笑,像月亮下面,正在生长的鸢尾花。
扶疏递过来的一个发霉的面包,艾罗莎对她的口嫌体直,扶芸直到临死前,也没有亲口说过的一句爱,其实都在她们的言行中体现到了极致,不是吗?
也正是他们,以渺小微弱的凡人之力,在共同托举着她啊。
云欺的喉咙滚了滚,似乎有唾液从狭窄的通道里划过,可她已经全然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停滞地想着,时间化作飞灰,空间尽是虚无,眼前所有所有的,只是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的一言一行。
云欺如同地底下不甘长眠的森森白骨,伤痕累累地爬上黄土地,在这里生活数十载,人们却在不停的让她失望,浮浮沉沉,漂泊无定。她一直认为,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无人在乎的人,就算某天死了,也只是给基地里省出一些空气,给那些更需要的人呼吸罢了。故此认为自己冷心冷情,无人能留住,她亦想象不出,有什么人能将天性中向往死亡的人留在世上。若生在玄幻的修仙世界,会是个无情道的好苗子,奈何流连于这沧海桑田,人世浮华间,竟是郁郁不得脱,只有孤独惨淡。
直至此时,她与这个世界,才像铁路绗线彻底完成的那一刻,在无边无际的沉默与岑寂中,骤然接轨,激起烟尘重重,登时火星四迸,溅起那风平浪静的心湖万丈狂澜,将那离世异俗的小舟陡然拍下红尘,掀飞残浪若干。
沉默者的爱意像一场洪水,一旦冲破大堤,就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