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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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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一点讲真话的时候,尽管说的,也是没有营养的废话。

“我们一样?”云欺低下头,头上的水掉进她的眼睛里,接踵而至的痛感使她闭上眼—这是个屈服的姿态,仿佛不得不匍匐在君王脚下的平民,向至高无上的存在三跪九叩。

但还没等南方诡异颤粟着的灵魂传至全身,愉悦和兴奋刚冒头,就被云欺冷漠的表情击碎了。“我不认为我们是一样的。”她极快地重新睁开眼,眼睛里攀附着大量的红血丝,交织成不规则的棱形,好像一张沉郁顿挫的蛛网,里面却有种奇异的,川流不息的生命力。这生命力不是属于云欺的,而是她所见,所爱过的那些人身上的,他们怀揣的。她只是借用过来,就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竟有这么浓烈。几十上百个心愿,熬成了一锅浓郁的酒,煎出医治生活的药,一口吞下,囫囵抹嘴,一咧嘴巴,露出一口歪七扭八的白牙,洗锅刷碗,开门工作,又是新的一天在冉冉而行。

好像冬季到来之前,开得如火如荼的花与藤,不是持久的灿烂,却足以支撑着那些愿意活下去的人,渡过这惊涛骇浪,风霜雨雪。

"你真是自满的让人诧异。"南方瞟了云欺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脸上竟叠起一个称得上兴味的笑。

"谢谢。"云欺镇定地点了点头,仿佛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南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云欺眼前晃了晃,仿佛在关在笼子里饿了多天的凶兽眼前,扔了一块□□骨头。一般的人肯定会眼红,人性的丑态必露。云欺却没大表情,像是用肉诱惑了一只兔子,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南方不甘心似的,又用力摇了摇钥匙,叮呤咣啷地声音响彻一片,好像小孩子失手打翻了盒子,里面的杂物稀里哗啦地掉下来。细听有种气败急坏的味道,仿佛是她内心愤怒嘶哑的咆哮。

云欺却合上眼,看都不看她一眼。

“好啊,既然你不愿意舒服地出来,我就只能继续这样绑着你了。”南方眨了眨眼,微微一笑“但愿你到最后不会痛哭流涕地求我放过你。”

云欺对她的威胁不闻不问,她只是合上眼,如同老僧入定,一副六大皆空的无风无浪,仿佛眼前已经透明了。南方今天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云欺的油盐不进,索性不再继续。

她理了理扫下眉梢的头发,将它别到耳后,临走前竟有些顽皮地对云欺说了句“我走了。”就好像一个小孩,刚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恶作剧,心满意足地离开。

云欺坐在原地,椅背像一个水凉的石棺,抵着她的背,冷意没入她的肌肉和骨头,像通体冰凉的蛇,吞吐着柔软的信子,使她的血液都结晶。

铁链锁住她的手脚,像白晃晃的鬼魂抱着她,奸笑着往她的心肺里引阴气。胃里的饥饿像一只虫,扭动着缠住云欺的心脏,脏腑、四肢。

云欺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低血糖,在地下城时她吃得少,走得多,改造那些精巧的零件费心费时,在流水线边上站的久了,这个毛病就初现端倪。

尤为无奈的是,云欺没有解决方法.没有钱,就什么都没有。她经常跑着跑着,太阳穴就有一种奇异的不舒服,就像把一块疼痛压平了,摊开了,薄薄扁扁的一块,均匀地裹在了每一根神经上,没个具体难受的点,却是慢工出细活,很磨人。

走走停停的时候,疼痛也如影随形。不过更强烈,好比一道门,一道封闭的门,有人在不断地敲击平素就少言寡语的门板,它连哭都不知该怎样哭,只是痛呼,凄凄惨惨,悲悲兮兮,好像被丈夫打得泣不成声的妻子。

这种痛一找上门,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就像不可抗的命运,行踪不定的,无时无刻都可以跳出来,哇呀呀地大叫一声,跟个蛮不讲理的山匪头子似的欺男霸女,还无人可挡。云欺曾经常在无人的路口倒下,也没什么好心人帮她,结果往往是躺个半天,再在沉睡中醒来,用顽强的毅力抗着自己的壳,一点点往家的方向赶。

她即是那扇门,悄默声的,闷沉沉的,就像个家里的外人,吃了什么痛楚,也是不肯说的。难受与否,也只有宋虔会注意。他拿云欺也没办法,但云欺会听他的话。结果,往往是宋虔担忧地拉云欺到角落里塞给她一支草莓口味的营养液,喝完之后,云欺感到肚子里有了点重量,就继续干事。直到下次出门,周而复始。

她一点都没觉得辛苦和不容易。只要能陪在宋虔身边,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去的,往的。

她到顶层后,吃到了很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食物,温热的粥,口感古怪而芬芳的变异蘑菌,以及各种口味的甜点。制作它们的都是经验丰富的烘焙师,代表世界上顶尖的烹饪水平,之所以拿到基地的入场券,也就是因为他们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厨艺,能够满足达官显贵的口腹之欲。

云欺也承认,那些东西的滋味都很好,可他们就像她在上层的生活一样,都是镜花水月,半点也不牢靠,也并不属于她,仿佛天寒地冻的时候,镜子上白茫茫的一纱雾,盈盈细指抹一抹,擦一擦,就化作一点濡湿,不见了。

至今云欺最怀念的,还是带着温暖体温的草莓香精味。

再次听见声音,不是南方。云欺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平时里不大起眼的一个阴郁少年“别把人玩死了,不然我们没法给家里那老老小小的交代。他们才不希望被竞争对手爆出某人不受宠的庶子或者私生子手染鲜血的消息,那对企业形象是多巨大的影响啊。”

少年的最后一句话就像是掐出来的,嗓子崩得太紧的缘故,调子过高,简直不似一个男孩子,逸散在空气里的时候,失调的有些混乱。

“我有分寸,不需要你虚情假意的提醒。”这才是南方的声音。她冷水冰地将少年的话而扔回去后,就没再说话。

少年似乎也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根本就和这个喜怒无常的姑娘聊不下去,于是识趣的没再出声,没多久,就无所事事地走掉了。

于是清寂又笼罩了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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