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板娘款款而来,和她送来的酒一起到了。
谢今朝不喜欢对方身上的胭脂水粉味,更不明白为何她要擦很多粉在脸上,一边走路,一边掉。
几乎同一时刻。
窗外长街,昏暗之际,坐着正准备靠近的佝偻乐师,在瞥见女人的身影凑过来后,狠毒的目光冷冷一凝。
——像是嫌弃她出现的时机非常碍事!
花满楼刚摸上茶杯,耳边传来一阵笑声。
“我的好公子,你出手这么阔错,萧声又如此动听,难不成是想来我这客栈当乐师不成!”老板娘这把声音像二十岁的少女,“公子生得这么俊,你若是愿意当乐师,奴家我可出不起工钱。”
花满楼展开扇面:“我一时兴起,希望没有打扰到姑娘客栈里的生意。”
老板娘半个胸口压往花满楼那边,温柔道:“奴家待字闺中二十几年,这得多少年没人喊我姑娘了,花公子你说话怎么这么招人疼呢。”
她长得不算美,甚至算老。
但有眼珠的人,会发现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花满楼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怀疑她的年龄,因为这把嗓音夹得厉害,却绝不是三十岁往上的嗓音:“……”
谢今朝见老板娘穿得少,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但的刀从来没有离过手。
只不过花满楼被人言语调戏,不在他拔刀的范围内……
“奴家有更好的酒,只是没有机会和花公子独酌,”,她越贴得越近,花满楼只觉得过多的胭脂水粉香气贴面而来,“奴家看今夜月色会很好,公子一个人吹萧有什么意思的,想不想伴着月色,用着美酒,吹一曲我听听……”
那年轻刀客在一旁静观,看着两人之间本就不宽的距离被这女子一寸寸缩短,清楚她迟早要贴上花满楼的身上去。
但很奇怪,花满楼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看着这个大他很多岁的女人,哪怕她穿得少,也不避嫌,这不像平常的花满楼……
谢今朝的眉头蹙了一下。
一个清晰而“合理”的结论,从他简单直接的分析里脱颖而出:原来,花满楼喜欢的,是年纪比他大上许多的女子。
值得一提的是,要是陆小凤在这里,肯定会很有办法应对这种江湖人奔放的荤色调笑。但花满楼明显是个君子,君子只能摇着头,选择在不伤女孩子薄面的情况拒绝她:“花某酒力有限,老板娘的月色很好,但花某恐怕是赏不了了。”
他尽量以不伤人的方式躲开对方,唇角仍挂着温润的笑:“这桌子长年累月地用,可能不够稳固,老板娘若是想和我们说说话,不妨坐下来。”
“——呦,老板娘原来喜欢小白脸啊!”
“——早说嘛不是!”
大堂传来异样的调笑声。
翠浓骂完,这才整了整略有些凌乱的衣衫,款款站起身。她眼波流转,带着七分嗔怪三分媚意,素手一抬,便朝着花满楼的肩头软软搭去,嘴里还拖着调子:“公子您可要为我做——”
“主”字没落下,她的手没落下——
几乎同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
“你别碰他。”谢今朝声音无波。
老板娘道:“这位小兄弟,你怎么忽然来占小女子的便宜呢。”
谢今朝道出很客观的事实:“是你想占他便宜。”
在他的认知里,花满楼是极好的人。哪怕……他当真有些异于常人的喜好,比如偏爱年长女子,那也是他个人的事。一个这样好的人,不该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客栈里,被别有用心者用这般轻佻的方式对待,更不该沦为周遭那些不怀好意目光中的笑料谈资。
尽管他以前执行任务时,并不会管这些事。
但他也有看不下去的时候。
老板娘脸上那点刻意堆砌的风情笑容,被这句直白的话刺得裂开一道缝隙。但她很快又重新扯起嘴角:“小哥胡说八道什么呀,赶紧给老娘松开,小心呀吃老娘的巴掌。”
“……”谢今朝径直松开,面上不为所动,淡漠隔开了她和花满楼之间的距离。
但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对骂更伤人。
“老板娘,请息怒。”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僵持,面却是朝着谢今朝说的,“我这位朋友初入江湖,言语间若有冲撞,实非恶意,还往姑娘海涵。”
锦衣公子态度诚恳,给足了台阶。翠浓火气被他这么一堵,瞪了谢今朝一眼,便收了架势:“还是这位公子明事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只是欣赏这位公子。”
可惜谢今朝并不在意她的谩骂。
翠浓:“我还是听花公子说话舒服。”,她立刻变了面孔,笑脸盈盈地望向花满楼,“公子夜里的酒不喝,白天的酒也不见多喝,要的都是茶水,难道这窗户边上就这么有趣,能让你干着看一天?”
花满楼一边听一边应,“我要的酒叫醉生梦死,奈何老板娘的客栈没有。”
听到‘醉生梦死’,老板娘没什么反应。
看样子是真的没听过。
花满楼又温声道:“虽然没有酒,但客栈人来人往,却有人生百态,比如东南角有位客人正在剥核桃,磕碎的声音脆如裂帛,西北角有个孩子正在和父亲争执,带着哭腔,父亲却在压着嗓子哄,”,他顿了顿,指尖轻抚过手边的茶杯,“就连姑娘身上的香,也是上好的香,混在里面的席水木应当是用到了百年木,这些在别处都很少见,花某坐下来欣赏一天也是值得的。”
除此之外,客栈来来往往的人,大多身怀一点武功,内力有的深,有的浅,武器有的重,有的轻,带的东西或价值连城,或有市无价。有的人藏在暗处,气息隐蔽,不知道在偷窥何处。
东南角,正用内力开核桃的叶开,闻声差点砸到手:“……”
翠浓笑着说,“但这些对于花公子来说不都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吗,你这身衣服就价值千金了,这上好的香,再稀奇,你买一买还能买不到。”
花满楼叹道:“花某不才,像席水木这样的好东西,恐怕连我也买不到,只能想一想。”
翠浓面对花满楼,好像立刻温柔规矩起来了:“想有什么用,这天上会掉馅饼吗。”
花满楼慢慢摇头,轻声道:“不想的话,恐怕需要很多钱。”
翠浓眨着眼:“可客栈的老板娘,有的是钱。”她不说我有的是钱。
花满楼再道:“可你拿了这么好的东西,万一被人家惦记并偷了怎么办?”
翠浓悠然道:“不孤城里可没人敢撒野。”
花满楼没有再和她兜圈子了:“是因为宝贝是在活人楼里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