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薇薇安事件恢复平静已经三天了。
奥罗拉坐在宿舍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她掌纹里那条淡紫色的细线照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它,像一根埋在皮肤深处的细线,轻轻地在血肉里颤动。
和卡罗裙底的那些丝线一样。
“你在看什么?”
玛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这三天里反复练习的试探语气。奥罗拉攥紧拳头,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微笑。
“没什么。发呆而已。”
玛丽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神说明她什么都没信。她把一盘糕点放在奥罗拉的桌上,是食堂下午新出炉的蜂蜜松饼,还冒着热气。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床位,假装对着一本魔药课本发呆。
克莱尔从书桌前抬起头,看了奥罗拉一眼。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的注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炼金术作业。爱丽丝坐在床上,手中捧着那本圣光典籍,嘴唇翕动着无声祈祷。
她们事后知道了那天在后山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明说,没有人追问。奥罗拉感激这种沉默,但她也能感觉到这种沉默带来的隔阂。她们不知道如何开口,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她不禁转头望向窗外。
冈底亚山脉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深蓝到青灰的层次,山顶的积雪在云层间隙中闪了一瞬。远处的法师塔顶端,阿尔伯特校长的办公室窗户紧闭。她一个小时前刚从那里回来,校长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那种担忧和克制交织的神色,像一个人在面对一扇即将被风吹开的门,不知道该用力推上还是该让风过去。
大祭司也在那里。她今天没有穿助教袍,换回了圣光教会的白色长袍,金色眼眸比平时更暗沉。她看着奥罗拉的眼神让奥罗拉想起母亲玛格丽特看她时的样子,那种想要伸手却不敢伸的犹豫。
“印记会继续扩散。”大祭司说这话时没有看阿尔伯特,只看着奥罗拉,“速度取决于你使用魔法的频率和强度。如果你完全不用魔力,它可能会慢一些,但不会停止。”
“如果它扩散到全身呢?”奥罗拉问。
大祭司没有回答。阿尔伯特校长替她说了:“到那时,你就是莫雷的锚点。他可以通过你降临现世,不需要哭泣山谷,不需要天火,不需要任何仪式。”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奥罗拉感觉到手镯在腕间微微发热,像一条正在提醒她不要忘记呼吸的脉搏。
“所以我必须去哭泣山谷。”她说。
“你必须去。”大祭司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灵魂砂可以稳定灵魂与□□的连接。如果我们能在印记完全扩散之前,用它在你和印记之间建立一道屏障,就能切断莫雷的锚定。”
“史密斯队长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阿尔伯特校长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但他们的任务是采集样本和探查情报。如果你要去,你需要一支专门护送你到达仪式核心的队伍。”
奥罗拉想起莎伦在后山药草园对她说的话:“你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只会站在树下等我的小女孩了。但你还不是一个人能走完这段路的人。”
她当时没有反驳。现在也没有。
“队伍由谁组成?”她轻声询问。
“你。”阿尔伯特校长转过身,“莎伦·西格尔。塞西莉娅助教。希伯特·科尔曼已经申请加入,我批准了。另外,玛丽安娜教授会在影沼边缘与你们汇合,她在那里预设了传送坐标。”
奥罗拉听到莎伦的名字时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她不想承认这三天里她最想见的人就是莎伦,但莎伦一直没有出现。也许是在忙什么,也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也许两者都有。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大祭司说,“这三天你好好休息,尽量不要使用魔力。你的手镯和项链会继续保护你,但它们不是万能的。如果印记出现剧烈变化,立刻来找我。”
奥罗拉从窗台上跳下来,脚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玛丽立刻从课本上抬起头,克莱尔的羽毛笔停了一下,爱丽丝的祈祷声断了半拍。
“我出去走走。”奥罗拉说。
她穿上外套,将项链和手镯都藏在衣袖和领口下面,推门走出了宿舍。走廊里的魔灯石已经亮起,橘黄色的光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抱着课本低声交谈,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喜欢这种感觉,像回到了三天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莎伦靠在楼梯扶手上,手中没有拿茶杯,也没有拿剑。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奥罗拉看得懂的疲惫。
“你等了多久?”奥罗拉问。
“不久。”莎伦的声音有些哑,“我看到你从校长办公室回来,在窗台上坐了很久。我不想上去打扰你。”
她们对视了几秒。楼梯间的魔灯石在两人头顶发出柔和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真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奥罗拉问。
莎伦低下头。这个动作让她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因为我怕我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你的回答会让我后悔。”
“什么问题?”
“你怪我吗?”莎伦抬起头,绿宝石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七年前,如果我没有去弗约登,如果我没有每天出现在那棵树下,你就不会在那个傍晚还在草地上。莫雷可能就会选别人,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奥罗拉沉默了几秒。她想过这个问题,在泉眼事件后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维奥莱特的话。“莫雷大人原本的目标不是你。”“莎伦·西格尔是大公的女儿。”“他只需要一个平民的孩子。”
如果没有莎伦,莫雷还会选她吗?也许不会。也许会有另一个平民孩子,另一个小镇,另一个家庭陷入和她家一样的噩梦。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你没有来弗约登,”奥罗拉说,“我就不会拥有七岁那年夏天最快乐的记忆。虽然我把那段记忆弄丢了很久,但它回来了。它没有变成噩梦的一部分,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走近一步,缩短了三步距离里的一步。
“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莎伦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触到奥罗拉的手腕,隔着衣袖按住手镯的位置。手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像在回应某种无声的问候。
“你的印记,”莎伦的声音压得很低,“让我看看。”
奥罗拉犹豫了一下,摊开右手掌心。在楼梯间的灯光下,那条淡紫色的细线比在阳光下更清晰。它从掌心中央蜿蜒向手腕方向延伸,长度大约两指宽,粗细像一根被拉长的发丝。颜色很淡,但那种紫色不是任何一种颜料能调出来的,它更像是光的缺失,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小片什么东西在吸收周围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