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深处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十几根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像一群沉默的巨人肩并肩站在一起,把外界的雾气挡在圈外。空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灰岩,表面被风化成浅灰色,没有苔藓。
大祭司选择这里作为休整点。
她让史密斯和巴林在空地四周布置警戒线,用的是从圣光教会带出来的符文石。每块符文石只有拇指大小,埋在泥土里就看不到痕迹,但它们的探测范围可以覆盖周围五十步。一旦有人或生物进入这个范围,符文石会发出高频震动,只有佩戴配套银环的人才能感觉到。
同时史密斯给每人发了一枚银环。奥罗拉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银环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圣光护佑。”她摩挲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莫名觉得安心。
莎伦在空地东侧靠石柱坐下,把长剑横在膝上,闭目冥想。希伯特在空地西侧翻着那本羊皮书,书页在雾气中发出微弱的蓝光,他看得很专注,嘴唇偶尔动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马克和杰森坐在一起,杰森靠着石柱,马克在给他换药。
杰森胸口有一道被裹尸布怪人的黑色线条勒出的伤痕,伤痕不深,但很长,从左肩斜拉到右肋。马克用药膏涂在伤痕上,动作很轻,但疼痛依旧清晰的传来,杰森强忍着没有出声。
奥罗拉坐在空地中央的石灰岩上。她把背包放在脚边,羊毛斗篷叠好垫在身下,隔开岩石的凉意。
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紫色细线在前臂上安静地躺着。
印记没有继续扩散。
维奥莱特说的话是真的。莫雷确实暂停了印记的扩散,或者说,他至少让它暂时停止了。奥罗拉不知道莫雷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知道,这二十四个小时的喘息时间,是她用某种她还不知道的代价换来的。
明天正午,她会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
大祭司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用一根麻绳扎着口。她解开麻绳,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在石灰岩上。
是几块黑面包,一小包干肉,两颗苹果,还有一小瓶蜂蜜。
“吃点。”大祭司说,“你昨天几乎没有吃东西。”
奥罗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胃在叫。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只在洞穴里啃了两口干粮,喝了半壶水。她拿起一块黑面包,掰下一小块,涂了一点蜂蜜,放进嘴里。面包很硬,好在小时候也吃习惯了。
她又掰了一块给莎伦。莎伦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面包,接过去,没有吃,放在身边,继续闭目冥想。
奥罗拉把干肉和苹果分给其他人。巴林接过苹果时笑了一下,那是奥罗拉第一次看到他笑。络腮胡下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个干瘪的老头在模仿年轻人的表情。
“谢了,丫头。”巴林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着胡子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我上次吃苹果还是在圣所,大祭司给的。那丫头虽然调皮,但给的苹果是真甜。”
奥罗拉看了大祭司一眼。大祭司正背对着他们,蹲在空地边缘检查符文石的布置,听到巴林的话,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巴林似乎还不知道塞西利娅就是大祭司。
吃了东西之后,奥罗拉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她把剩下的食物收好,重新坐在石灰岩上,看着空地上方的天空。雾气在这里薄了一些,隐约可以看到天空的颜色。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尽头的灰。
时间过得很慢。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能根据雾气的明暗变化大致判断。早上雾气偏白,中午雾气偏黄,傍晚雾气偏灰。现在雾气的颜色从白转向了黄,应该是中午刚过。
离明天正午还有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
她闭上眼睛,试着像莎伦那样冥想。她调整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感受项链的温度。项链没有发热,只是保持着常温。
接着,她试着把意念沉入更深处,去感知印记的存在。
就在她的右手臂里,像一根埋在土里的根须。它没有在生长,没有在蠕动,只是安静地存在着。但奥罗拉能感觉到它的末端有一些极细的分□□些分支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向她的肩膀和胸口。还没有到达心脏,但已经不远了。
她蓦地睁开眼。
大祭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摊开的右手掌心。
“你在感受它。”大祭司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想知道它到底有多大。”
“你不想知道。”大祭司在她旁边坐下,石灰岩上只够两个人并肩坐,大祭司的肩膀碰着奥罗拉的肩膀。“因为你一旦知道了它的全貌,你就会开始害怕。害怕会让它长得更快。”
奥罗拉沉默了片刻。“你见过像我这样的案例吗?”
“没有。”大祭司的声音很平静,“圣光教会近几百年的记录里,被原初之月刻下完整印记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被找到。你不仅是第一个活着的,还是第一个印记被封印了七年又重新唤醒的。”
“那我就是第一个什么都无法参考的案例。”
“对。”大祭司转头看着她,此刻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所以你需要比任何人有更强的意志。因为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没有现成的方法可以使用。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新的。”
奥罗拉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很沉重。
“大祭司。”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塞西利娅,“你为什么亲自来?”
大祭司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着空地上方的灰色天空,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因为两百年前,我应该死在那个牧民的家里。是莫雷把我从那里带走的。”
奥罗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就是卡罗?”
大祭司摇了摇头。“我不是卡罗。卡罗是莫雷的女儿。我只是一个被莫雷从泰尔瑞斯平原带走的孤儿。那一年我六岁,和卡罗差不多大。莫雷把我带到他的据点,想把我变成卡罗的替代品。他的女儿已经死了,灵魂被封在玩偶里,但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想找一个活人的身体,把卡罗的灵魂放进去。”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杖。
“仪式失败了。卡罗的灵魂太脆弱,无法在新的身体里稳定下来。我的身体承受住了异物的侵蚀,但卡罗的意识在进入我的大脑后不久就消散了。只剩下一些记忆碎片。我看到了卡罗看到过的东西,莫雷的脸,泰尔瑞斯平原的星空,还有那个被她称为‘妈妈’的女人。那些记忆不属于我,但它们留在了我的脑子里,像寄生的藤蔓,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后来呢?”
“后来圣光教会的人找到了那个据点。莫雷逃走,我被带回教会。他们发现我体内有卡罗的记忆碎片,也发现了我的身体对圣光有异常强烈的亲和力。他们把我养大,训练我,让我成为新一任大祭司。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对原初之月的力量有亲身体验的人,来对抗奥瓦尔教的侵蚀。”
大祭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看起来很年轻的、皮肤光滑的手,掌心里有几道很浅的疤痕,是多年使用短杖和圣器留下的。
“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一件事。莫雷不是想害我,他是在救我。他从那个牧民家里带走我的时候,那户人家已经被瘟疫感染了,所有人都会死。他救了我,然后想用我来复活他的女儿。他做错了很多事,但他的出发点不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