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走到摇篮边,低头看。
她凑近了些。摇篮里有股极淡的奶香,混着旧木头和干草的气味。
摇篮里躺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裹在一件洗得发软的旧襁褓里,露出稀薄的金发和一张巴掌大的脸。她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眉头松着。她睡得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该怎么醒。
莫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奥罗拉把掌心里那粒灰绿色的光送到摇篮边。光落在婴儿的额头上,没有熄灭,慢慢地渗了进去。婴儿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奥罗拉见过的最干净的绿眼睛。她看着天花板,眨了眨,又眨了眨,目光慢慢聚拢,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莫雷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扣进木头里。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像想说话,又怕一说话,眼前的东西就会碎。
“爸爸在这里。”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住了。这两个字很久没有从他嘴里出来过,久到他不记得它有多重。
婴儿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莫雷的膝盖一软,跪在了门槛上。
她太小了,还不会翻身,只能躺在襁褓里,努力偏着头,朝他那边够。够不到,也不着急,就那样看着他。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没有声音。他身后,月亮的光从石廊尽头追进来,落在他背上,那些起伏的皮肉一寸一寸地平息下去。
奥罗拉站在摇篮边,没有动。她让这一夜属于他们。
莫雷哭了很久。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肉已经彻底平复了,眉眼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看着摇篮里的婴儿,又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进屋子,在摇篮边蹲下。
他伸手替婴儿掖了掖襁褓的边角,动作笨拙,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件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留着洗不掉的旧茧。他掖完,又看了她一会儿。
“你把她带走吧。带到有风有草的地方去。”
“你呢?”
“门要关。总得有人站在门里。”
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旧银片,圆形的,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轮满月,背面刻着十七道细小的划痕。他把银片放进奥罗拉手里。
“她的碎片,十七片,都在这里。我数了一辈子,一片也没有少。你把它带回她身上,她就齐全了。”
奥罗拉握住那枚银片。银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像一枚跳了很久的心跳,终于交到了别人手上。
“两百年前,有个从海那边渡过来的守约人路过泰尔瑞斯。他告诉我门的仪式,也告诉了我一句话。他说,这样的门,不止你脚下这一扇。”
“守约人?”
“他说他们一族替人守着盒子,守着门,守着真相。他当时看着我的眼神,是在看一个他救不了的人。他说完那句话就走了,往北去了。”
奥罗拉想再问,莫雷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这么多。我守着这句话守了两百年,现在交给你。你比我有用。”
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婴儿。婴儿抓着他的手指,已经又睡着了,眉头松着,呼吸平稳。
莫雷把手指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他走到窗台边,吹熄了那盏油灯。火苗晃了晃,灭了。屋子暗下来,只有月光落在摇篮上。他站在黑暗里,最后看了一眼,才直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告诉她,她爸爸是个牧羊人。给她起名字的人,希望她一辈子都像草原上的风一样,想往哪吹,就往哪吹。”
他走出门去。
月亮在这时升到了天顶。它很圆,很亮,从残缺到圆满,只用了短短一夜。
奥罗拉忽然明白了。
她追到门口。
石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石廊尽头,月光照进来的地方,莫雷站在石台前。
他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许愿。
他把额头抵在石台上,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背对着那轮月亮,走进了裂隙张开的阴影里。
裂隙在他身后合拢。
月亮的光暗下去,暗下去,像一盏油尽了的灯,缓缓沉回天边。
奥罗拉站在石廊口,掌心里那枚银片还在发烫。她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来,在她后颈上停了一瞬。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
像潮水记住了一块石头,又不得不退去。
她低头看那枚银片。背面十七道划痕,深浅不一,像是同一个夜晚一笔一笔刻下的。她把它收进贴身的衣袋里,按了按。
梦开始碎。
草原褪色,石台化作灰,小屋的轮廓一点一点淡下去。奥罗拉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摇篮还在,油灯还在,布老虎还在,只是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尽。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吹散了所有还立着的东西。
奥罗拉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掌心里的银片亮着,那粒灰绿色的光重新浮出来,绕着她的指尖转了一圈,又沉回银片里。
岩架上,众人听见谷底的嗡鸣彻底停了。
风重新灌满山谷,吹动碎石,吹起灰烬。莎伦握着剑,看着奥罗拉紧闭的眼。玛丽安娜蹲在她面前,手悬在她肩头,最终没有落下,收了回去。莎伦替奥罗拉把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
玛丽安娜缓缓站起来,走到大祭司身边,声音放得很低。“她回来了。”
大祭司没有答话。她望着谷底,那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奥罗拉耳边极轻地响了一下,是铃声,又或是风穿过草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奥罗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