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道了谢,推开那块石板,爬了上去。
月光照着一座安静的小花园。花园东侧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窗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
奥罗拉走过去,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
门后站着塞西莉娅。她比奥罗拉记忆里瘦了许多,脸颊都凹了下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可她看见奥罗拉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亮得不像是一个被软禁了三个月的人。
“你真的来了。”她站在门里望着奥罗拉,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松快。
“我来了。”奥罗拉说。
塞西莉娅侧身,让她进屋,关上门。她没有问奥罗拉是怎么进来的,也没有问她路上躲过了什么。她只是看着奥罗拉,看了很久,然后说:“你长高了。也黑了。路上吃苦了吧。”说着,她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个孩子呢?格尔家养得可好?”奥罗拉说好,说她去看过她一回,孩子白白胖胖的,只会在月圆夜里对着月亮笑。塞西莉娅听了,垂下眼,过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我欠那孩子的,总算还上了一点点。”
奥罗拉没有答话。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后天就要受审了。”她让奥罗拉坐下,自己也坐到桌边,“他们说你包庇异端。”
“他们说对了。”塞西莉娅笑了笑,“我确实放走了他们的通缉犯。”
“您不怕吗?”
“怕。”塞西莉娅说,“怕也要做。有些事,怕着做,和不怕着做,结果是一样的,只是怕着做,心里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卷抄好的纸,递给奥罗拉。这三个月里,教廷审了她好几轮,每一轮都想从她嘴里问出那个出逃女学生的下落,问出她手上的印记和钥匙。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把他们在偏院里留下的旧档,一页一页地看,一页一页地抄,趁着看守换班的空当,把抄好的纸藏进墙缝里,再由修女们趁着送饭的工夫取走。
“这是我三个月里,从那间偏院的旧档里一点一点抄出来的。”塞西莉娅说,“教廷密档的圣物编号,和你在哭泣山谷看到的那些容器编号,是同一套。教会封圣物、封异端,用的是同一个本子。这页纸你收好,将来用得上。”
奥罗拉接过去,收进贴身布袋里。
“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塞西莉娅压低声音,望着窗外那座教堂的剪影,“圣弥赛亚大教堂底下,埋着圣人之墓。教廷说,圣人的遗骸安葬在那里。可我知道,那里面的东西,不是遗骸。”
“那是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她也望向窗外那座教堂,“明天白天,教堂对朝圣者开放地下礼拜堂。你混在人群里进去,往下走,走到最深那一层,会看见一扇铁门。门上的锁,是我三个月前偷偷换过的,用我年轻时学过的手艺配的钥匙,能打开。”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在奥罗拉手心里。
奥罗拉低头看那枚钥匙,又抬头看塞西莉娅。她忽然明白,塞西莉娅这三个月被软禁在这里,不是没有办法逃,她是在这里等一个人,把该给的东西给她。
“您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奥罗拉问。
“我走不开。”塞西莉娅说,“我若是逃了,教廷会发通缉令,会查所有与我有关的人。可你若只是朝圣者,看完就离开,没有人会想到你。”
她看着奥罗拉,声音放得更轻:“孩子,地下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教廷守了八百年。你要看,就得担得起看它的后果。你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奥罗拉握紧那枚黄铜钥匙。
“我不回头。”她说。
塞西莉娅看着她,没有再劝。她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奥罗拉兜帽下散出来的一缕金发,像对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孩子。
“那好。”她停了一下,“明天夜里,等你从地下出来,如果走投无路,就来敲这扇门。我在这里等你。”
奥罗拉把钥匙贴身收好,向她道了别,从墓道原路退回。
天亮以前,她回到了老教堂的后院。天亮后,她跟修女打听了地下礼拜堂开放的时间。修女说,礼拜堂每天清晨开门、午后关门,朝圣者可以下去点一支蜡烛再上来。最深那一层平日不让人进,拦着一道粗绳,那下面只有几间空墓室,教廷说是旧时圣徒的衣冠冢,没什么人留意。奥罗拉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明了从教堂侧门进去的路。
她坐在老橄榄树下,望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握着那枚黄铜钥匙。钥匙凉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像一枚沉甸甸的约定。她把它握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才起身回到客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往圣弥赛亚大教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