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吧。”季峋想接手。
“不用。”楚珩拒绝了他，“那里有一碟剥好的核桃。”
季峋往旁边看去。
一只小巧的白色小碟子，堆满了剥好的核桃。
季峋知道楚珩刚才就在剥这些，只是没想到是剥给他的。
他不确定地又问了遍，“是给我的吗？”
“嗯。”楚珩擦桌子没抬头，“我想你爱吃。”
季峋一怔。
……
小镇时光的流逝并不为他们的所思所念影响，日升月落，朝去暮来，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月。
融入到一个新环境里对季峋而言不是难事，他早和街坊邻居打好了关系。
这或许是因为季峋很适合做一个倾听者，而这座小镇在三年前让许多人失去至亲。
“我们家如意心地善良，就爱捡一些猫啊狗啊的回来。”
季峋问：“这只小猫也是她捡回来的吗？”
“是啊，有时候她连人都捡呢，这不，好多年前就带了个小姑娘回来，两人还处成了好姐妹呢。”
“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叫阿青，也没个姓，不过来了青溪镇，就冠温姓，叫温青，也是个好听的名字。”
“是很好听。”
“我看你也是爱这些猫猫狗狗的人，还有两只狗，养在了别人家，回头我牵来给你瞧瞧。”
“既然在别人家，就不麻烦了吧。”
“只是养在那罢了，还是我姑娘的狗。那人是我姑娘从小的玩伴，往日我姑娘带点什么回来，就属他献殷勤最快，火急火燎地就给接过去。”
“这样啊。”
“嗯，我牵来给你瞧瞧，或是，你走去庄上瞧瞧，这狗……也没多久好活了，两年后，怕是就要去陪我姑娘了。”
季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皎皎，是个，坏姑娘。”
“为什么这样说呀？”
“我知道、我，不聪明，但是，皎皎，会和我玩。”
“那你为什么说皎皎是个坏姑娘呢？”
“因为，现在，皎皎，不理，我了。”
“皎皎为什么不理你了？可以和哥哥说说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事了，所以，皎皎，离开我了。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皎皎了。哥哥，你可以帮我，把皎皎找回来，吗？”
有一瞬间，季峋想要逃避那个目光。那么澄澈、那么无邪的目光。上天没有给他完整的神智，因而他真的会一辈子都做一个等待者。
然而最终他能给出的也只有一个拥抱。
“‘小满’，你知道为何是这个名字吗？”
“为什么？”
“因那时她是一个小小的女婴，轻的呀，我抱着她，好似在抱一根鹅毛。她也容易生病，时不时就要发烧，我和娘子愁得很，几天都没睡好觉。我是个粗人，不识几个大字，我娘子看过些书，便为她取了个‘小满’的名字，意思是，是什么来着？我想想。”
“好，不着急，您慢慢想。”
“哦我想起来了，意思是‘小满胜万全’，只盼着她，能拥有不必万分完美只求平安顺遂的人生。”
“很好的名字。”
“名字好也没有用。我这辈子没学会过几句酸话，一句‘天不遂人愿’记了很久，最后却在我闺女的名字上验证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季峋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明白那个问题是对命运讲的，是一双父母对天地的质问，不是他能够回答的。
“我阿姐只比我大三岁，我这小名还是跟着她取的呢。”
“那你俩分别叫什么呀？”
“她叫多乐，我叫多福，爹娘说连着就是多乐多福的意思。哎，你瞧我这名，也只小时候可以叫一叫，如今我都二十八的小伙子了，还唤我多福，被旁人听到，可是要笑话的。”
“怎么会？这一听就是爹娘宠爱、命途顺意的名字。”
“我阿姐也这么说。可惜我那时候不懂，十五六时也叛逆，觉得这个名字太俗，和爹娘争吵过，还是被我阿姐教好的。”
“你阿姐把你劝好了吗？”
“哪有劝啊，她揍了我三顿，把我揍得回心转意了。嘿，你可不要笑，以我阿姐的实力，全镇也没有一个能与她并肩的，那些同她一起长大的人，各个都说要打败我阿姐，十几年过去了，也没能从我阿姐手下过个十招，我能挨三顿揍，已是皮糙肉厚得不得了了。”
“那你阿姐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是啊，她十八岁时，连镇外都有人向她讨教，无一例外，都不是她的对手。可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命啊。你瞧，今年我二十八岁，和我阿姐同岁了。”
季峋的手指在发抖。
太多的哀切涌向他，可一个人能够承受的悲伤是有限的。
“我的苏苏最是调皮捣蛋，你瞧见了那颗桃树了吗？她呀，七岁时就会上去摘桃子了，把我和她爹爹快给吓死。”
“那可真是个顽皮的小孩。”
“可不是嘛。她也摔过跤，把膝头跌了好青的一块，我看着就要落眼泪了。这孩子这时候倒懂事了，来为我擦眼泪，对我说‘阿娘不哭不哭’。”
“她很爱您。”
“是啊，我也很爱她，只是那时，尚不知道世事多变，竟对她讲‘苏苏啊苏苏，你何时才能长大，何时才能不让爹娘担忧呢’。她听见此话，同我笑着讲道‘苏苏定会成为爹娘的骄傲’。”
“那后来呢？”
“后来我却宁愿她一生碌碌无为，也好过此生再见不到她。”
季峋的心头酝酿着一阵巨大的哀痛，如同一块有棱有角的冰块，镶嵌进他的眼睛里，让他既为三年前的那场战争感到悲哀想要落泪，又衍生出冰冷的恐惧。
这是后遗症，他心知肚明，每一个从战场逃生的人都会幻想死在战场。
仿佛只要自己死亡，就能推动那场战争的胜利。
——而季峋真的拥有这种能力。
可他逃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