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阿青言笑晏晏递过来的那盏茶,季峋没心眼,喝了一大口。
咦,好苦。
舌头都麻了。
季峋脸快苦得皱成一团了,还强撑着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偷偷摸摸伸手去抓右边盘子上的云片酥。
阿青这回的笑显得格外真心实意。
笑够了,她把那碟子绿茶糕也用指尖推了过去:“尝尝这个。”
季峋还是没什么警惕心,给啥吃啥,往嘴里塞了两块。
阿青惊奇:“你不怕我下毒?”
季峋一愣:“没这必要吧。”
阿青笑:“其实我满身都是毒,血里也有。”
季峋轻轻皱眉。
正当阿青以为自己要被诘问时,却听见一句:“那你,没事吧?”
阿青唇边的笑凝固一秒,而后绽放出更张扬更浓烈的笑容,“你怎么跟她一样傻。”
季峋问:“‘她’是指青溪剑圣吗。”
“叫她温晟吧,这里的人从不喊她什么剑圣。”
“好。那温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你对她很好奇?是单对温晟这个人好奇,还是想要得到些什么的好奇?”
“我想听关于温晟的故事。”
“那好可惜,温朔的前十八年我没有参与,我只能同你讲我和她相遇后的那十年了。”
季峋温声道:“那就讲讲那十年吧。”
“让我想想,该如何讲呢?”阿青左手托颚,思绪漫游。
该如何讲呢?
该从何说起呢?
要说她自己的前十八年吗?
讲她还不叫阿青的那些岁月。
她从小没有姓名,因她是一个大家族里养的影子。
说到这里,阿青不接着讲了,要季峋开口问她。
于是季峋就用很轻柔的声音对她说:“什么是影子?”
影子就是剑,一把藏在暗处的剑。
但她其实没有任何灵力,握不了剑。有灵力的都去做剑修做仙人了,而她只是个凡人。
可凡人也有杀人的手法,要训练的东西也有好多。训练笑、训练走路、训练说话,训练如何把匕首藏进袖子里。
阿青咯咯地笑:“比剑我不是温晟的对手,可若是用匕首,她也未必能胜我。”
季峋没有笑,只是哀然地望着阿青。
这就是她的前十八年,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训练。
然而人本就是会笑、会走路、会说话的,除了不会把匕首藏进袖子里,何苦要学那些呢?
没有人回答她。一个影子问的问题,无关紧要。
每个影子十八岁那年都要杀一个人。
这是影子杀的第一个人,从此以后,影子需要杀很多人。
看着季峋严肃的神情,阿青笑道:“你不赞同是不是,你把人命看得太重了。”
季峋坚定道:“世上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了。”
可惜那些大人物不这么想。在他们心里,权势比人命重,财富比人命重,普天之下,甚少有比人命轻的了。
那时她也这么认为。
家族叫她杀人,她便去了,握着那把银匕首,第一次从那个庞大的世家走向人间。
她学了好多东西,她会唱歌,会跳舞,她的歌喉像夜莺,她的舞姿如蝴蝶。
学这些不为别的,只为杀人。
季峋问:“那你到最后杀了人吗?”
阿青说:“当然没有。”
当然没有。
天有不测风云。
赶到那里时,到处是魔族掠境的痕迹。她要杀的人没有被她的银匕首贯穿心脏,而是死在了魔种的爪牙下。
那这样,她的任务算成功了吗?
她没有杀人呐。
若不算成功,家主不给她解药,她岂不是变相地为她要杀的人陪葬了?
好荒唐,想到这里,她竟然笑出了声。
“解药?”听到这里,季峋面带担忧,“他们给你下毒了吗?”
阿青为他的天真而笑:“你以为,世家用什么控制影子?”
那天下着雨,雾蒙蒙的,透过雨雾,她瞧见了一个姑娘。
和她一般年纪,眉宇清朗,绿萝裙,手里握着一把剑。
这是个会使剑的姑娘,她朝她走近了,扬起一个笑,问她:怎么不撑伞?
好怪异的问题,她答得也怪异:我来杀人。
姑娘一愣,眉头皱得好紧:你杀人了吗?
她说:没来得及杀。
姑娘又问她:那你杀过人吗?
她摇头:还没有。
姑娘的问题好多:你为什么要杀人?
她竟是也一个一个好好地回了:他们养我是为了杀人,不杀人我就会死。就像现在,我快死了。
姑娘居然表现得很紧张:你怎么了?
她坦诚回答:我中了毒。
季峋听得也很紧张。
反倒是阿青打趣道:“不要担心小郎君,我呀,遇到个活菩萨呢。”
那个姑娘许是杀过魔物,点点血斑沾在了她的裙边,如绽红梅。但敛下眉眼时,竟是真像一位高坐莲台的菩萨。
她不曾拜过神佛,那日却有菩萨来渡她。
姑娘说:我可以救你,你要和我走吗?
姑娘右手持剑,左手摊平,掌心朝上,向她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