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眸垂落,他纤长眼睫下琥珀色的眼瞳安静耐心。
沈宜青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小小的缩影。
她抓着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望着江晏觉的眼睛。
她知道他只是出于礼貌,可这是第一次有不大相熟的人会注意她的喜好。
“……莲蓉就好。”她小声答。
江晏觉自然而然便俯身,他手臂压下一点,弯腰凑近。
“嗯?”
沈宜青倏忽闻到了点和那巾帕上一样的清淡味道,她怔愣那没犹豫就弯下一截颈侧来的高大身形,他站的松散,可耳朵贴近来听。
“莲蓉就好。”
沈宜青声音轻缓,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谢谢你,江同学。”
“嗯,不用谢。”
江晏觉又突然想起什么,他回身,长手一捞,把笔从周翎之桌上又薅了过来。
“不好意思,刚刚用了下你的笔。”
沈宜青摇头。
短暂交集再一次结束。
上课铃敲响,那只水性笔静静躺在沈宜青桌上。
沈宜青看着,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指尖一点一点,触碰上笔身。
笔身冰冷,早已褪去少年体温。
-
中秋假就从这周末开始放,但依旧盖不过调休的怨气,高三本就只放短短一天多点,如今没了周末,连着上到周一,整个班上都恹恹的没什么生气。
上午前两节课课后基本昏睡一片,周翎之和郑语珊是第四组这片的开心果,现在周翎之去参加了竞赛,课后明显安静许多。
郑语珊显然没习惯,第二节课下后的大课间晨会,她下意识转过身来想找周翎之说话,吐槽没有了江晏觉主持的晨会可谓是无聊至极,一转身,座位空空荡荡,她才想起来周翎之跟着江晏觉一块儿请了假,只剩一个沈宜青在。
她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改向沈宜青搭话也怪,不搭话更怪,明显有几分尴尬。
沈宜青轻声接话:“我也觉得有江晏觉在的晨会比较好看。”
郑语珊眼睛瞬间睁的老大,她立马发挥她的小太阳属性,十分激动的一下转到沈宜青桌上:“是吧是吧!每周都讲寝室卫生和晚自习纪律那点破事,没有江晏觉那张帅脸,谁乐意听。”
说罢,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眨巴了两下眼。
“哇!”郑语珊随手薅过一只沈宜青的笔,颇为兴奋的敲在她的一本书上,“我以为你谁也不感兴趣呢,你居然记得江晏觉。”
看着郑语珊开心的样子,沈宜青为前几天自己对她的态度感到内疚,她努力迎合郑妤姗的话题,温吞的答:“他是年级第一,我记得。”
“嘁,”郑语珊一下蔫巴,“和你们这群只看学习的人拼了,难道不觉得比起成绩,他那张脸蛋子更引人注目吗!”
脑袋里自觉浮现那招人的一双眉眼,明明什么多余的想法也没有,但沈宜青莫名生出点不好意思。
郑语珊双眼放光,一脸寻求认同的等着沈宜青回答,沈宜青小小的咬了咬嘴角内侧的软肉,她缓慢点了点头,的确也无法否认江晏觉的好看。
“……是挺引人注目的。”
“哈哈,”郑语珊放下笔,她满意的搓了搓沈宜青的脸,“孺子可教~”
沈宜青有点承接不住郑语珊的热情,她努力不躲,任由郑语珊把她揉圆搓扁,刘海下一双杏眼软巴巴瞧着郑语珊。
郑语珊动作停下,她仍捧着沈宜青的脸,屈指,小力度戳了戳沈宜青的脸颊。
“这才对嘛,”郑语珊突然说,“我们沈宜青同学真是可爱,要记得多多说话哦。”
郑语珊笑的真切:“我们是朋友的吧?以后有什么事情真的可以和我说的!我保证嘴巴闭的紧紧。”
沈宜青一愣。
一个人时大多不会感到委屈,但只要有人轻问一句,堵住情绪的墙就会突然裂开一条缝。
她迅速眨眼,努力把一瞬涌上的涩意压下。
“嗯。”她乖巧点头,温吞附和,“我们是朋友。”
郑语珊顿时笑的花枝乱颤,又狠狠掐了一把沈宜青的脸蛋。
周翎之和江晏觉参加竞赛请了两天假,刚好在中秋放假前一天返了校。
早上一到学校,沈宜青就在自己座位上看见了一箱大大的月饼礼盒。
郑语珊和她同桌座位上也有。
“喏,江晏觉给你的。”周翎之说。
沈宜青还有点懵,礼盒包装十分精致,看着有些贵重。
郑语珊仿佛蹭习惯了,她大咧咧的拍了拍周翎之的桌,夸赞道:“知道为什么你嘴这么欠,每次组学习小组我都非常积极的申请和你一起了吗?”
“——因为和你打好关系,就是和咱们三中学神攀上关系了呀!”
周翎之抱着手臂,一脸嫌弃的看着郑语珊,冷漠吐出两字。
“出息。”
沈宜青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盒月饼,郑语珊倒是十分习以为常的眨巴着眼看沈宜青,她咧嘴笑:“宜青,我能看看你的月饼味道不?”
“好、好呀。”沈宜青连忙把盒子往前推了一把。
不过郑语珊还没来得及下手,周翎之便道:“别看了,都是莲蓉味儿的。”
“啊,你怎么知道。”
周翎之看起来十分无语:“我怎么不知道,沈宜青说她喜欢吃莲蓉味,江晏觉把我摁在他家里一盒一盒挑出来的。”
周家就住江家隔壁,两家常往来,周父周母刚调任到所里没几年,资历浅,平日里工作忙任务重,三俩月不着家,江老爷子是个热络性子,就经常喊周翎之去江家吃饭。
江晏觉这条地头蛇便趁势抱着一摞礼盒堆到周翎之跟前,下巴一扬,毫无道德负担的差使道:“给你们班的。”
每逢节假日,什么街道办啊七八个部门都会给江老爷子送慰问品。江老太太生前是科学院教授,门生遍地,过世后以前那些学生们在中秋这种团圆节更会跟赶趟儿一样往江家送东西。
这一来二去,月饼礼盒没个二十盒也有个十盒。
江老爷子岁数大了,胃不行,月饼这东西不易消化。
江晏觉就更不用说了,江少爷的嘴精贵的很,辣的不吃齁的不吃,像月饼这种太甜的更不会吃。
他没骨一样散漫的盘腿坐在茶几边,眉一挑,又哼哼一声:“哦对,还有你那新同桌好像喜欢莲蓉的,你关爱关爱新同学,把这些礼盒里面莲蓉的都挑给她。”
“……”
明摆着故意使唤人。
周翎之抓起一个枕头就丢过去,“我可以挑出来全塞到你嘴里。”
江晏觉嘴角轻扯,表情哪儿哪儿都欠,他有恃无恐哧笑道:“也成,反正我对数学也没什么远大理想,加不加省队的事儿我再琢磨琢磨吧。”
当年高二报竞赛班,起因说起来随便,却也算是独属少年人的轻狂傲气。三中有面专门给外宾展示的奖项展柜,里面基础学科国奖摆了个遍,唯独像跟数学犯冲似的,这么多年,三中学生别说走到国赛了,连省队都没进过。数学是基础学科里的基础学科,三中作为省重高,缺个数学上的大奖,明里暗里别的学校没少踩一脚,两人这么一思忖,打了个赌,看谁先给三中拿个省一,也就一块儿报了数学竞赛班。
在数学这事儿上,周翎之是一争高下的心气儿的,不止国赛,IMO他也是想去争一争的。但江晏觉这人儿不太一样,他只是决定做一件事后习惯性会努力做到最好,但这人本质上还是个更乐得赏花看鸟的散淡性子,对那些别人加注在他身上的光环真没太关注过。
这回省赛两人都发挥不错,要是能拿省一,后续要不要加省队的事儿,江晏觉真没考虑过,周翎之却是不服输的,他承认江晏觉比他有天赋,这人的确就是竞赛这块料,但谁又说他比他差?
有事没事提一嘴让人和接着去省队比,为此江晏觉这臭不要脸的没少蹬鼻子上脸,这不就来了?为了拽这少爷继续和他一起考试,周翎之皮笑肉不笑,忍了。
……
回忆到这里结束。
沈宜青当然不知道这些,她闻言愣然,下意识看向周翎之。
郑语珊没多意外,她托腮望着月饼礼盒:“我是不是也应该拜托学神把云腿味的都给我?”
没过几秒,她摇摇头:“算了,脸皮还是要的。”
周翎之冷笑一声以示嘲讽,郑语珊大怒。
沈宜青的注意力已经全然放到了月饼礼盒上。
她没想到江晏觉真的会把她的喜好记住。
月饼盒子大大占据着沈宜青的桌面,沉甸甸一盒压在她的书上。
沈宜青觉得她此刻的心脏好像也如此沉坠,胸腔鼓胀着,充溢着一种复杂的,她形容不出来的充盈。
她想象出了那颗丢失的糖果的味道。
应该和此刻的感受一样。